留声机毁掉了家庭演奏,但催生了版权,AI 音乐会有新的分发方式。
文丨祝颖丽
编辑丨赵磊
高中时,郭靖只会唱歌,第一次听到别人录的有完整编曲的歌时,整个人像 “被雷劈了一下”。他问对方,能不能教我编曲?对方说,这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不是从小学音乐不可能理解乐理和编曲规律。后来这句话像一个思想钢印,刻在他脑子里。
直到他 gap year 去硅谷,自学英语、高等数学、coding 后,突然意识到,音乐创作或许没有那么难;或许只是这个领域的工具不够好。这变成了他做 AI 音乐的起点。
今年 5 月,郭靖创办的 ACE Studio 年化收入近 2000 万美元,付费用户来自全球,以欧美为主,用他自己的话说 “人均格莱美”。电影音乐之神汉斯·季默、百大 DJ 之首的 Martin Garrix 团队、美国传奇音乐人 Stevie Wonder 、R&B 教父 Teddy Riley 都是 ACE Studio 用户。这个在 Suno 和 Udio 的光环下相对低调的 AI 音乐工具,因为定位严肃的专业创作者,从开始就有不错的商业化成绩。
早些年,郭靖和他的 AI 音乐梦想不太受资本市场的关注。直到 2025 年,随着音乐大模型的上线、收入的增长,以及新产品的规划,这家公司才逐渐被头部投资机构热捧。据我们了解,ACE Studio 即将完成新一轮融资,算上这次,近期两轮融资近 5000 万美金,是目前 AI 音乐赛道融资最多的中国团队。
现在,郭靖的目标已经不只是工具。他认为 AI 带来的音乐供给爆炸会摧毁 Spotify 这类流媒体平台存在的根基,他要做的是下一个形态:一个住在耳朵里的 music agent,知道你的记忆、情绪和品味,会给你放歌,也会给你写歌。如果说 ACE Studio 是 AI 音乐的 “剪映”,之后他的目标是成为音乐类别里的 “抖音”。
创作是强 “human in the loop” 的事情
晚点:一句话介绍一下 ACE Studio。它和 Suno 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郭靖:它是一个面向音乐创作者的 AI 工作站。
和 Suno 的共同点是都拥有自研的基础模型,都是既做模型又做产品的闭环公司,靠产品的用户偏好反馈,构成模型的数据飞轮。差别是 Suno 更傻瓜式,面向小白、爱好者,输入 prompt 输出一首歌,门槛更低;ACE Studio 则是一个 AI 音乐的工作站,一个音乐画布。
我们最早 1.0 的时候,是做歌声合成,用户输入音符和歌词,我们生成一个歌声。2.0 之后,它变成一个通用音乐画布,可以承载完整的词、曲、编曲,也可以承载局部编辑。最近也在加入视频化的功能,让用户通过 AI 制作 music video,或者给已有的视频配乐。我们是希望把音乐创作涉及到的场景做的更全,更深,成为一站式的 AI 音乐创作平台。
晚点:所以差别在可控性吗,相当于一个定位大众,一个定位专业用户?
郭靖:我不太希望用专业和业余去区分用户,更想用严肃和玩票。二三十年前,视频创作非常专业,一台剪片子的电脑可能要 20 万。但今天剪映 PC 端对很多人来说也是专业工具,同时它又有很大的用户规模。
专业这个事情,最后不是门槛划分,而是目的划分。ACE Studio 的门槛其实是可以很低的,它也有一键生成的功能,如果你傻瓜式的用,也能生成很不错的音乐。
但质量不是最稀缺的东西,独特性才是。我们认为 serious user 需要的不止这些。严肃创作者需要可控,需要参与,需要把自己要表达的东西做出来。
晚点:但很多人会觉得,一键生成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需要工作台?
郭靖:“足够好” 这个事情其实不好定义,尤其在创作上。因为创作不是数学题,没有一个终极的 yes or no 的答案。
今天我们感受到的一键生成足够好,其实是 “音乐质量” 好。但是我们思考一下,现在每个人都能一键生成质量很好的音乐了,大家都好,那什么才是更有价值的?严肃的创作者需要做什么,才能脱颖而出?
我认为是 “独特性”,是你想表达什么,你有什么独特的想法。这就是为什么一个人机共创的环境很重要。它可以让用户自由探索、迭代想法,把一个作品持续改到独特。
Claude Code 做一个明确任务,最理想的体验是你完全不用管,token 消耗越多、你参与越少越好。洗衣机也是一样,最好的洗衣机就是你按一下,衣服洗完了,不需要任何用户时长。但创作工具不是这样,创作是强 human in the loop 的事情。你要看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要判断效果是不是你想要的。尤其是在今天,好这个事情已经越来越被解决了,关键是在都好的情况下,你要的是什么。这就是为什么工作台仍然重要。
晚点:ACE Studio 的核心用户是谁?你们一直说用户 “人均格莱美”,这是什么意思?
郭靖:我们开玩笑这么说,当然没有那么夸张。但确实有很多顶级音乐人。比如小马丁 Martin Garrix 的团队,美国 R&B 制作人 Teddy Riley,Stevie Wonder 的团队,Michael Jackson《Thriller》的制作人,都是我们的用户。这些用户一方面会付费,另一方面他们给我们非常好的反馈,这些反馈能帮助我们改进模型和产品。
晚点:但 2.0 之后,用户是不是也开始变得更泛化?
郭靖:对,持续泛化。最早最大的类别是行业里的音乐制作人。他们需要歌手,需要做 demo,所以使用我们。音乐制作人里面又分流行音乐制作人、做影视配乐的人。
现在我们看到很多新的群体。比如音乐教育者,音乐老师和传统音乐制作人已经不是一个画像了。还有合唱团、Beat Maker、Bedroom musician。欧美有很多人把音乐当副业,用自己的音乐变现,给广告、游戏、影视写歌,或者自己发歌赌爆款。
还有一类是泛领域内容创作者。Video Composer 上线后,很多做视频的人需要配乐,也会来用 ACE Studio。
晚点:为什么欧美市场更适合做这个?
郭靖:一个简单数字,欧美所有流媒体平台加起来,注册音乐人大概有 6000 万。中国加起来大概只有 50 万。
你在国内问朋友里有没有音乐人,大家会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好像朋友里有个音乐人是很特别的事情。但在欧美,朋友里有人靠做音乐吃饭,或者赚系统性收入,非常常见。就像你在国内朋友里有设计师一样常见。
不过澄清一下,我们不是不做国内市场,是全球市场一起做。我们的服务器在美国、欧洲还有中国大陆都有,只是全球市场,尤其是欧美 tier1 国家,确实是更广阔的。
晚点:目前的付费情况怎么样?
郭靖:我们现在有五六万付费用户,月收入近 200 万美金。海外没有免费版,主要是年卡和两年卡;国内有月卡。
我们也开始做 Team Plan。前段时间官网上了一个 Enterprise/Education 的入口,如果你有企业、教育或团队需求,可以联系我们。现在已经收到 2000 多个咨询,里面有索尼、拳头游戏,还有很多大中小企业。
晚点:说一下你们商业化的增长吧,现在月收入近 200 万美金,这个曲线是怎么样的?这个增长背后有什么有效的手段吗?
郭靖: 我们是 2025 年 12 月音乐大模型上线后,四五个月翻了几番快速涨到了这个数据。
AI 产品没有自然增长。AI 是一种能力,不是一种网络。它不像社交产品,用户之间天然会形成网络效应。今天所谓的 go viral(短时间内快速传播),很多时候是你的概念火了、演示视频火了,大家跳进来试一下。
所以你必须主动 push,把 feature 告诉真正想用的人。我们做广告、KOL、SEO,也做大量素材测试和归因。2024 年在 HF0 (美国的一个增长加速孵化器)的时候,我们第一次把增长当成一个独立事情来做,像做产品一样做增长。
但长期看,最重要的是形成用户数据反馈闭环。你把用户买进来,亏着买进来也行,但他要能改进你的产品和模型。AI 产品本质是交付 AI 效果,效果越强,增长效率才越高。
晚点:你之前在采访里说,有一个增长策略是直接把定价提高了,然后收入就提高了。但我看社交媒体上也因为定价被用户骂过,这个策略是怎么定的?
郭靖:其实是 A/B test 测出来的。我们发源于最开始做免费的 beta 测试。后来付费时,因为国内定价看起来比较高,所以有很多负面声音。但我们观察到,国内收入也在上涨。大多数付费用户可能都是沉默的。
另外还是参考 Anthropic 的启发,高成本高价格,严肃用户会为好的产品买单,也会提供更好的数据反馈,帮助更快改进模型和产品。
我们也出过很便宜的 tier,后来取消了,大家开始骂,但收入蹭蹭涨。很多时候,社区声音很大,但你要看实际付费和留存。
晚点:这个产品到现在遇到过比较大的波折是什么?
郭靖:会有些老用户对我们 “因爱生恨”。这个圈子跟二次元、创作者很近,本来就对 AI 非常敏感。今天任何一个乙女游戏、二次元游戏,只要敢用 AI,都会被粉丝冲烂。
我们做 AI 歌声的时候,他们觉得这个不是生成式 AI;但当你更明确地做生成式 AI 音乐时,矛盾就出来了。
我们以前有过一个很典型的事情。原先每个 AI 歌手有头像,来自不同创作者,有的很精美,有的像简笔画。Midjourney 火了之后,我们想统一风格,用 Midjourney 重画了一版。上线后,国内海外一片骂声。我们一天内改回去了,但这件事在各种地方被骂了两年。
晚点:音乐人对 AI 的抵触,好像比程序员对 AI coding 的抵触更强。你怎么看这个差异?
郭靖:音乐确实有点不同,但不影响大的趋势。我们上 Video Composer 的时候,有些影视配乐用户会反感,说你这是代替我们的工作。有一个欧洲作曲家也跟我抱怨,但两三个月前,他还很得意地给我分享自己用 AI 视频工具给音乐做 MV,还问我们什么时候上 AI 视频功能。
你会发现,当 AI 视频加持他的工作,他接受;当 AI 配乐冲击他的工作,他反对。很多人可能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抵制。
这件事情在音乐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留声机出来之前,音乐人最主要的赚钱方式之一,是去有钱人家里现场演奏。留声机出来后,他们也会觉得这东西毁掉了生意。但最后它促进了音乐产业,催生了版权。
音乐只有 Scaling Law 不行,需要专有管线和品味
晚点:你们现在是训了自己的音乐模型,为什么有自己的模型很重要啊?不能像很多 AI 工具一样,把别人的模型整合进来吗?
郭靖:音乐这个领域没有别人给你开发好的模型啊。像视频 agent 产品,它可以吃世界的红利,世界上不断有新的图像、视频模型出来,它整合进去就好了。但音乐领域没有这个条件。别人的模型不给你开放 API,也没有成熟的开源模型。你如果不自己做,就永远没有闭环。
晚点:但音乐这一块,你训练模型就是会面临版权的问题。你们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郭靖:我们之前收集了大量歌声和乐器演奏数据。这些数据是实打实购买的,有版权的,或者签约分成、买断的,大概 100 万到 200 万条。
这些最开始都是单轨音频。比如一段小提琴、一段吉他、一段人声。歌曲本质上就是各种单轨音频排列组合出来的。当然中间没有那么简单,还涉及混音、母带、段落结构、标注。
我们组织了一套 synthetic pipeline(合成数据流水线),可以用这些授权基础数据产生大量合成音乐。合成数据不一定都好听,所以我们再用 evaluation model 把音乐性好的筛出来。预训练的目的不是让每一条数据都完美,而是让模型对音乐有比较通用的理解能力。
晚点:那把音乐生成变成了一个多模态语言模型任务,这和上一代专家模型的差别是什么?
郭靖:专家任务就是输入 prompt,输出音频。你可以理解为膝跳反射。
但语言模型任务不一样。它会有 instruction,有 thinking。它会先理解这首歌应该有什么乐器,段落结构是什么,风格是什么,甚至知识渊源是什么,再生成。上一代音乐模型的训练还是有点像本能反应;今天更像训练一个大学生,让他真正学会写音乐。
晚点:这个事情听起来需要很多资源。大厂如果进来,是不是会做得更好?
郭靖:大厂当然可以做,但它要找到关键的人。这有点像马化腾要做移动 IM,关键不是堆多少资源,而是要找到 “张小龙”。
音乐模型不能说 100% 是这样,它毕竟还涉及算力、数据和 scaling law。但里面有相当大比例,是需要一个人或者一支团队对这件事有信仰、有灵性、有综合 know-how。既要懂模型,又要懂音乐。
大家可以观察,在 LLM、视频、图片领域,巨头的优势是很大的。LLM 不用说了,视频现在是 Seedance 断层领先,曾经 Keling、Veo、Sora 都断层领先过,图片是 GPT-image 和 Nano Banana 断层领先的。但音乐模型好像很不同,无论是 Suno,还是我们 ACE,做到世界第一梯队的模型,都是创业公司。这背后的原因可以从预训练、后训练两个维度分析。
首先说预训练,LLM、视频、图片,这些领域的预训练数据规模是远大于音乐的,scaling law 的空间更大,巨头资源优势就更大。而音乐模型的预训练数据集大概上亿首歌,按照每首歌 3 分钟,每秒 25 个 token 这个比较常见的配方,1 亿首歌也就是 450B 的 token 量,算上输入 token,各种任务构建,预训练也就是 1 到 3T 的 token 吞吐,世界上有意义的音乐就那么多。
然后说后训练,LLM、图片、视频的人类反馈往往更广泛、也更明确。比如视频中的物理关系是否正确,人物是否一致。图片是否 follow 用户 prompt 中的 “香蕉在猴子左手”。但是音乐的后训练数据,往往是审美性和音乐性,不严谨的讲,类似乐评人说的话。而且音乐后训练的数据不需要很多,万分之几的占比,就可以达到非常好的效果,多了也没意义。但是,数据的 “品味” 更重要。
所以音乐模型涉及的算力、数据成本虽然也不小,但是它不是一个无脑砸资源就能提升的领域,它不完全是个规模的东西,它太垂直,太需要专有管线,也太需要品味。
晚点:什么叫专有管线?
郭靖:举个例子,标注。图片模型的标注,可能是美学好不好,follow 不 follow instruction,找一些专家或外包公司还能做。但音乐理解模型的标注,有非常深的 know-how。比如我要标这一段,它是一个偏 Funk 风格的原声吉他扫弦肢体。这个东西你去组织资源,会发现短时间交付不出结果,也不是简单堆资源能解决的。
我们最近的标注团队,是十几个伯克利学生常驻,再组织几十个、上百个兼职。打造这个东西,需要大量注意力投入。大厂通常不愿意做这种短时间看不到结果、资源又堆不起来的事。
晚点:你们怎么找到这些懂音乐又懂模型的人?
郭靖:我们很早做虚拟歌姬,误打误撞进入了一个圈子。这个圈子里的人,可能是二次元头像、逛 B 站、喜欢初音未来、会说日语、很宅。他们和 AI 音乐、AI 声学、MIR、DSP、虚拟歌手这些领域高度重合。里面有大量被传统技术领域低估的人。
很多大厂 HR 不知道这些人强,因为他们背景可能不好看,不一定是名校,也不一定有大厂经历。但他们从小就每天十几个小时写代码,像网瘾少年打游戏一样投入。如果这些人在语言模型、视频模型领域,早就被挖走了;但他们恰好在音乐这个领域,市场没有发现他们。
我们因为做了这么多年,在 AI 音频音乐领域,基本上所有人都认识我们,我们也几乎认识所有人。
晚点:现在你们的模型团队是什么规模?
郭靖:模型现在有 8 个人在做,主要还是最早那两个人是主力,其他人偏数据工程、基建,还有音频理解模型。
晚点:你们怎么判断自己做得怎么样,音乐模型好像没有特别权威的 benchmark。
郭靖:音乐确实没有特别好的 benchmark。有一个 benchmark 叫 SongEval,大家都在用,在那个 benchmark 上我们赢过 Suno V5。但坦白说,benchmark 会有偏见,arena 也很容易刷。我们没有特别执着去刷这些。更重要的是用户反馈。顶级音乐人真的在用,而且持续付费、持续反馈,这个对我们更重要。
音乐供给大爆发,依赖版权的平台会衰落
晚点:ACE Studio 是工具,你说接下来要做的是平台,很多做创作者工具的创业者都会这么想。但为什么音乐也会有自己的下一代内容平台?
郭靖:因为音乐的供给正在爆发。AI 出现之前,全人类每天创作的新歌大概 7000 首。AI 出现之后,这个数字变成了 1000 万,而且还在涨。
这个供给爆发会催生两件事。第一,以版权为核心的商业模式会被冲击。第二,音乐需要一种极度个性化的分发,不再是传统流媒体平台依靠歌单、编辑推荐和一点推荐算法。
从我的几个观察来看,AI 音乐可能是第一个诞生下一代内容平台的领域。
首先是内容的 “可消费性”,像我之前说的,AI 音乐已经大踏步跨过 “可听” 这条线了。相比之下,AI 视频、游戏等,还有很远的距离。虽然今天 AI 短剧可看性很强了,但是这里面需要大量人类的策划、剪辑、挑选。而仅仅 AI 短剧,对于视频这个大类来讲,也仅仅是沧海一粟。如果考虑到内容质量、多样性和可看性,今天的 AI 视频可能还不足当年短视频的供给的零头。
另外,新的内容平台一定诞生在新的用户场景上。互联网是眼球经济为主的,它的核心商业模式是广告,耳朵注意力的广告转化率天然低,后续转化行为更麻烦(掏出手机来点)。但是 AI 时代,耳朵经济可能越来越重要,因为人与 AI 的接触点通常是对话,所以有 CUI 的说法。
而且 AI 时代广告不再是核心商业模式了,“忠诚” 才是,AI 有多懂你,有多让你离不开,变成最重要的事。无论是生产力还是娱乐服务,都是这样。耳朵里的东西,天然更直达人的情绪,更容易构建 “忠诚”。住在耳朵里的 AI,可能 CUI 大趋势下的一个新场景。而音乐是这个新场景最完美的选择。
晚点:但为什么不是 Spotify、QQ 音乐、网易云音乐自己做这件事?
郭靖:因为它们的根基是版权。
今天流媒体平台最大的议价方是版权方,比如三大唱片,比如周杰伦。大量 AI 音乐进来后,用户播放量分流到这些没有传统版权分成的歌上,版权方分成变少,就会要求平台给说法。平台动作就会变得极度拧巴:接纳 AI 音乐,会得罪版权方;打压 AI 音乐,又错过新的供给。
短视频早期也类似。最开始快手是 GIF 快手,是个生成工具。用户做出短视频后,想分享到优酷土豆或微博。但老平台的用户场域不对,它们也会打压。最后只能自己做分发,才长成今天的短视频平台。AI 音乐今天也在经历这个阶段。
晚点:你说的这个新产品具体会是什么形态?一个 App 吗?
郭靖:我们今天还在定义它的形态,但我更愿意把它想象成一个住在耳朵里的 agent。
它像一个好朋友,也像一个懂音乐的 DJ。它知道你是谁,有你的长期记忆,知道你最近在看什么、做什么、为什么焦虑。你想听歌,它给你放;你想表达,它给你写一首。它不只是放歌,还可以在间奏里跟你说话,告诉你这首歌背后的故事,或者为什么适合你现在听。
当创作音乐这件事的门槛极低之后,音乐的功能就会发生变化,就像几十年前你不会觉得拍张照片仅仅是因为觉得自己今天很美,想炫耀一下,收获几个赞,因为那时候拍照要去照相馆的。你想想,文字、图片、视频曾经都是奢侈品,现在都变成普通人自我表达的工具了,唯独音乐还没有。所以我们相信在 AI 时代,音乐创作也会变成一个极度个人化的事情,变成普通人表达心情的媒介。
晚点:也是一个双边平台逻辑的产品吗,只是没有广场。
郭靖:对,短期内它还是双边平台。创作是低频的,收听是高频的。你有心情要表达,它给你写一首歌;平时你只是想听,它就根据你的记忆和语境,从别人创作的歌里给你找。
我们过去总觉得平台必须是一个界面,一个货架。但内容无限之后,货架已经不重要了。抖音看起来也没有一个传统货架,它就是 feed 给你。到 agentic 时代,尤其是音频这种产品,用的是耳朵注意力,你还关心界面在哪吗?只要它足够懂你,给你的东西你喜欢,你就不关心它在哪里呈现。
晚点:你怎么判断它是不是一个新的媒介形式,而不是传统音乐 App 加了 AI?
郭靖:核心是它有没有新体验、新场景和新的交互方式。
比如手机相对于电脑是一个新场景,这个场景中有新的交互方式,手指滑动、点击,但看视频的需求还在,而这个新场景新交互方式下,最优解是竖屏快节奏的短视频。移动摄像头让视频供给爆发了可能有十万倍,需要新的分发逻辑(推荐算法),因此抖音这样的新媒介容器诞生了。
如果 AI 生产出来的东西可以完美放入上一代的媒介容器中,那就不会有新平台的机会。Sora 就是典型例子,模型很强,但最后创作者还是拿它做一个短视频,发到 TikTok 上。它本质还是工具。
下一代内容平台的必要条件,是你发明下一代媒介形式。它不一定充分,因为你可能发明了一个很烂的新形式,用户没留存。但如果形式被老平台兼容,那必然会被吞没。
音乐的机会在于,Spotify 们的容器本质还是个有限曲目的曲库 + 编辑推荐逻辑,更像长视频平台。AI 时代,CUI 趋势下,用户的听歌界面会变,交互方式会变(自然语言),供给的量级也在因为 AI 暴增,这些都是 Spotify 这类容器没有触及过的议题。
晚点:你为什么一直对音乐这件事这么执着?
郭靖:我前半生是被专业性吓唬到,后半生是被专业性祛魅。
我小时候很喜欢音乐,高中时我自己弹吉他写歌,后来想编曲、制作,但别人告诉我,编曲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我就接受了。我觉得自己没天赋,不会就是不会。后来上班之后,有一年我 gap year,我在 MIT Open Course 上学高数、coding、machine learning,发现很多东西都是纸老虎,复杂东西是由简单 building blocks 组成的,只是你愿不愿意拆。
那时候我突然想,音乐创作真的那么难吗?还是这个领域的工具不够好?音乐本来是人类最底层、最自然的情绪表达方式,却被现代制作流程包装成很专业、很高深、很艺术的形式。那一刻,我决定改变这件事。
晚点:你中间做过 ACE 虚拟歌姬,做到 20 万 DAU 后被下架。为什么没有清算老公司重新开始?
郭靖:因为我觉得我还没有输,我的愿景也没有变。
我们创办时,pitch deck 里写的就是让普通人用 AI 创作音乐并分享。虽然产品形态一直在变,从 ACE 虚拟歌姬,到 ACE Studio,再到未来的新产品,我一直在做这件事。
老股东投的是这个愿景。尽管中间遇到挫折,我不应该清算掉老股东,重新开一个主体。所以我们一直是同一个主体。中间确实有很多死亡时刻,比如 SVB 爆雷,账上的钱一度全部清零,后来又回来了。但最后都扛下来了。
晚点:你说自己是 “不得不创业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郭靖:我没法为别人工作。我以前在游戏行业做增长运营,做得还不错。那时米哈游还只有 20 人左右,挖我去做《崩坏三》的市场负责人。我最后没去,核心原因是我问了一句:我能不能不做增长运营,做游戏策划?他们拒绝了。
现在回头看,这个 moment 很重要。它说明我不是想 sell 一个东西,我是想从底层 build 一个东西。我在大系统里看不到直接触点,看不到我推一下,世界就往我想要的方向走一下。
这个世界上我有很多不能接受的东西,这种感觉像光着膀子穿了一件很扎的毛衣,很刺挠,你就想把它脱下来。音乐这件事也是一样。我没法接受这个世界没有这样的产品,所以只能自己去做。
晚点:如果最后这件事做成,你希望别人怎么描述你们?
郭靖:如果真的做成,今天描述它的词还没有出现。30 年前,你怎么描述抖音?你没有办法描述。今天我们说 music agent、music companion、AI 音乐平台,这些词都只是临时的。如果未来它真的成了一个新的东西,它一定会长成今天还叫不出名字的形态。
题图来源:Ace Studio 创始人郭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