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哈瓦那的灯光熄灭了。
不是因为暴风雨,而是因为没有油。风扇缓缓停转,电视屏幕归于黑暗,一个拥有一千一百万人口的国家,以一种集体性的无声方式,又一次进入漫长的黑夜。
这样的黑夜在过去两年里几乎每天上演,而在2025年之后,随着美国特朗普政府将制裁力度推向历史极限,这样的黑夜变得更长、更频繁、更难以预见尽头。
古巴人对困难不陌生。他们生活在一个需要用电线绑住汽车、用旧活塞修补轮胎的地方,“变通”早已成为这个民族最深层的生存本能。但此刻的困境不同于以往。
石油断绝、外援枯竭、传统盟友纷纷转身,委内瑞拉在马杜罗被美军逮捕后彻底放弃了对哈瓦那的供油协议,墨西哥和哥伦比亚迫于美国压力相继撤回支持,俄罗斯和其他大国停留在口头谴责的层面,仅象征性地运送少量粮食。
这一次,古巴是真正意义上的孤立。
古巴的处境,表面上看是一个意识形态顽固的政权因拒绝改变而自食其果的故事,但如果我们将镜头拉远,会发现这是一幅更复杂、更古老的图景——不是民主对专制的道德戏剧,而是美国霸权逻辑在21世纪的最新演出,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后院清算”。
一个被制裁遮蔽的小有成就的国家
在讨论古巴的困境之前,有一个常被跳过却至关重要的前提——这是一个在封锁之下仍然创造了显著社会成就的国家。
古巴的人均预期寿命早就达到了80岁,与美国持平甚至略高;识字率接近99%,在拉丁美洲无出其右;新生儿死亡率低于大多数发展中国家,甚至在某些统计口径下优于美国;医生与人口之比是世界最高水平之一,古巴曾向近70个国家输出医疗援助,这个数字让多数西方大国相形见绌。
此外,古巴的制药行业特别是新药研发竟然也能在全球占据一席之地,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这些成就,是在长达60余年的经济封锁之下实现的。在同样的封锁条件下,没有任何其他国家能够做到这一点。
同时,古巴的社会治安是拉丁美洲最好的。在帮派犯罪、贩毒和街头暴力已将拉美大部分城市变成危险地带的背景下,哈瓦那的治安水平令人印象深刻,哪怕将其与美国本土的若干城市相比也不落下风。腐败程度同样低于拉美平均水平,这对一个一党执政的国家而言并不寻常。
当然,古巴的经济表现远逊于其社会成就。人均收入低迷,消费品匮乏,国内市场缺乏活力,个体经营长期受到意识形态管控的压制。革命政权对资本积累的系统性抑制,确实在相当程度上制约了经济潜力的释放。但需要追问的是:这种潜力的压抑,究竟有多少来自体制内因,又有多少来自外部封锁?
答案并不简单,但有一组数据提供了线索。在奥巴马执政期间推进美古关系正常化后的短短几年里,古巴旅游业迅速复苏,个体经营规模扩张,与美国的人员和资本往来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活力。大约50万古巴人在这一窗口期选择为自己工作而非为国家工作。
这些变化发生得如此之快,足以说明古巴并非没有经济转型的社会基础和人力资本,而是长期缺乏一个可以正常接入全球贸易与金融体系的机会。封锁,才是锁死其潜力最关键的外部枷锁。
有人或许会说,个人浪费才华是一种遗憾,但可以接受;而一个国家浪费潜力,则是一种值得质疑的结构性失败。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错,但它需要做一个论证补充——一个国家的潜力,并非总是被自身的选择所浪费,更多时候是被外部系统性压迫所窒息。古巴的情形,便是后者。
从“熟果政策”到“终极清算”的美国执念
要理解今日特朗普对古巴的强硬态度,必须将目光投向两个世纪之前。
1809年,美国第三任总统托马斯·杰斐逊在给国务卿的信件中写道,古巴的加入对于美国联邦而言是“最令人向往的地理补充”,并相信这不过是时间问题。
1854年,第十四任总统富兰克林·皮尔斯走得更远:他的政府发表了后来被称为《奥斯滕德宣言》的秘密文件,声称若西班牙不愿出售古巴,美国将“有理由以强力夺取”。这两份文件揭示的,是一种长达百年的“熟果政策”逻辑——美国精英阶层将古巴视为地理上注定属于美国的果实,只需等待时机采摘。
这种逻辑的底色是赤裸的地缘扩张野心,而非任何有关民主或自由的道德关切。在19世纪的历史语境中,美国之所以没有更早吞并古巴,部分原因恰恰在于古巴当时的奴隶制经济吸引了两岸白人精英的共同利益——无论是通过美国船只运输的奴隶贸易,还是依赖奴隶劳动的蔗糖庄园,都是跨越佛罗里达海峡的利益共同体。
1898年,美西战争终结了西班牙对古巴的殖民统治,但从西班牙手中“解放”古巴的美国,将古巴变成了自己事实上的保护国。普拉特修正案赋予了美国对古巴内政的干预权,关塔那摩湾的军事基地从未归还,而美国资本将古巴的土地、糖厂和公用事业收入囊中。这不是殖民的终结,而是殖民形态的转换——从政治吞并转向经济附庸。
1959年的革命,切断了这一历史进程。卡斯特罗兄弟领导的左翼武装推翻巴蒂斯塔政权后,没收了美国政府与资本在古巴的财产,与苏联结盟,并公开以反帝国主义为旗帜。
对华盛顿而言,这是一个直接的战略挑衅,也是一块难以咽下的历史耻辱——一个几乎被视为后院的岛屿,在距离佛罗里达海岸不足150公里处,建立了社会主义政权。
猪湾事件的失败和古巴导弹危机的收场,使美国放弃了直接军事入侵的选项,但封锁从未停止。此后数十年,制裁始终是美国对古政策的核心工具,其持续时间之长、涉及领域之广,在现代国际关系史上几乎找不到先例。
而这一历史,也提供了理解当前局势的最关键背景。对美国右翼保守派而言,制裁古巴从来不仅仅是外交政策选项,而是一种历史惯性的延续,一种未竟的“征服”,一种不能接受的失败必须被纠正的执念。
与此同时,可以做一个颇具说明性的对比,当我们将波多黎各与古巴这两个加勒比岛国进行同框对比,我们就能更好地揭示美国霸权逻辑的运作机制。波多黎各自1898年起成为美国属地,其部分政治力量至今仍在积极推动成为美国第51个州;而古巴通过革命彻底斩断了对美国的政治依附关系。结果是服从者获得有限自治与全球市场准入,反抗者承受极限施压直至屈服。古巴选择了后者,并因此成为这一逻辑中永久的异类与靶心。
“美洲之盾”与“唐罗主义”
2026年3月,特朗普在佛罗里达州多拉主持“美洲之盾峰会”,阿根廷总统米莱、智利候任总统卡斯特等右翼领导人出席。
会上,特朗普在宣扬美国成功逮捕马杜罗的“历史性胜利”之后,将目光转向古巴:“随着我们在委内瑞拉实现历史性的转变,我们也期待古巴很快将出现重大变化。”
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单纯的外交警告,而是一个大地主向管家宣布接下来轮到谁搬家。
“美洲之盾”的名称本身便暗示了一种思维框架,意思是美洲需要一面盾,而执盾者只能是美国。这是门罗主义在21世纪的升级版——1823年的原版门罗主义是“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欧洲势力请退出”,而今日的版本更为直接——“美洲是美国人的美洲,任何不服从华盛顿的政权都必须更替”,就是特朗普执掌的“唐罗主义”(Donroe doctrine)。其实质,是将整个西半球纳入一个以美国为中心的安全与经济秩序,要求拉美国家配合美国的国内政治议程,成为其产业链外围和安全缓冲带。
推动这一逻辑的,不仅仅是特朗普本人。国务卿鲁比奥是古巴移民后裔,他对哈瓦那现政权的憎恨有着强烈的个人色彩,也有冷战意识形态的深层驱动。在鲁比奥等人看来,古巴的威胁不只是地缘政治意义上的,更是叙事意义上的——一个坚持马克思主义、在持续封锁下仍然维持了相对优质公共服务的国家,本身就是对新自由主义“唯一成功路径”论的反驳。
古巴的存在,证明了另一种模式可能有其价值;而这种证明,在美国右翼保守派的意识形态体系里,是不可容忍的。
特朗普本人的动机则更为简单:奥巴马做过的事,必须被全盘否定。奥巴马推动美古关系正常化是其外交遗产中的重要一笔,对特朗普而言,这已足够构成继续强化制裁的充分理由。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霸权逻辑并不局限于拉丁美洲。特朗普任内曾公开探讨购买格陵兰岛的可能性,并在第二任期持续施压丹麦。格陵兰岛与古巴在地理和文化上毫无关联,但二者在特朗普的战略棋盘上共享同一种逻辑,即战略位置与自然资源是可以交易、可以控制的资产,主权是谈判筹码而非天然屏障。对格陵兰岛的觊觎,是对古巴政策的全球投影;二者的背后,是同一套将大国利益凌驾于小国自主权之上的帝国思维。
古巴命运的可能图景:附庸,而非解放
面对空前的制裁压力,古巴的未来有几种可能路径。
军事入侵是最具戏剧性的选项,但代价高昂。古巴并非格林纳达,它拥有经历实战检验的武装力量和复杂地形,占领成本将远超“猪湾”式行动的设计预期。
此外,在伊朗战场尚未收尾的背景下,同时开辟加勒比海军事战线,将面临国内外舆论的重大压力。“斩首”式行动——复制马杜罗的模式——在技术层面具有可行性,但古巴的权力结构比委内瑞拉更为集体化,缺少单一的权力中心可供打击。
最可能实现的路径,是通过制裁极限化迫使古巴接受城下之盟。其基本框架可能是让哈瓦那承诺在外交上保持低调,不再高调反美,驱逐或边缘化俄罗斯等域外势力的影响,同时开放若干经济领域——旅游业、农业出口、自由贸易区——向美国资本提供准入;此外,华盛顿以分批解除制裁、恢复部分贸易往来作为对价。
这个图景,与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倒台后的后续格局有某种结构性相似——一个长期抵抗的政权在外部压力下崩溃或妥协,外部力量随即以重建和开放之名进入,但这种开放所带来的,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发展自主权,而是一种更新的依附关系。
对古巴而言,最终的结果或许是制裁的铁门松开了,但走进来的是另一扇更为隐秘的笼子——美国资本对能源、旅游和农业的渗透,将把古巴重新变为那种1959年革命曾经决意终结的经济形态,也就是变成美国后院的农业原料供应地和廉价劳动力市场。
短期内,普通古巴人或许会感受到制裁解除带来的物质改善——商店里的商品多了,停电少了,网络快了。但中长期的代价将是贫富分化的加剧,是那套以公共医疗和教育为核心的社会政策体系的瓦解,是一种在全球化市场压力下难以为继的平等分配模式的终结。历史上,每一次以“解放”为名完成的附庸化,都伴随着类似的承诺与代价。
此外还有一种可能是随着制裁持续,双方陷入长期僵持,古巴以其惊人的社会韧性撑过一轮又一轮的压力,形成一种低水平均衡的冻结状态。古巴人在20世纪90年代苏联解体后的“特殊时期”已经证明了自己在极端条件下的生存能力——那是一段GDP急剧收缩、食物和能源双双匮乏的岁月,但革命政权挺过来了。能否再次重演,取决于外部压力的烈度与持续时间,也取决于俄罗斯等其他大国在边缘性支持上的上限在哪里。
古巴的“原罪”
古巴案例令人深思之处恰在于此。在一个理想化的国际秩序中,一个识字率99%、人均寿命80岁、消灭了绝对贫困并在全球极端物质困难的条件下维持基本社会稳定的国家,应当获得尊重,而不是封锁。但在一个丛林化的国际现实中,这些成就非但没有带来保护,反而因为证明了另一种发展路径的可能性,而更加激怒了那些将“唯一成功模式”的逻辑视为政治信仰的人。
这是霸权逻辑最冷酷的地方,它惩罚的不仅仅是不服从,也惩罚那些通过不服从而取得了部分成功的案例——因为成功本身构成了挑战。
当然,古巴自身的问题也是真实存在的。其政治体制缺乏开放的问责机制,独立媒体的空间受到严格限制,异见人士面临监控与压制,长期的计划经济体制抑制了个体创造力和市场活力。这些问题应当被正视,而不是因为反感美国的霸权而被刻意回避。古巴的未来,无论在什么样的外部条件下,都需要政治体制的自我革新。
对于那些每天在黑暗中等待灯光重新亮起的古巴人而言,这些宏大叙事或许太过遥远。在艾达·费瑞(Ada Ferrer)所著的2022年普利策历史奖获奖书籍《古巴:一部追求自由、反抗殖民、与美国交织的史诗》中,有一个古巴女孩卡莉曾在飓风来临的夜晚唱起一首古巴民歌——“问星星夜里它们是否看见我哭泣”。歌词道出了一种更基本的人类处境:无论外部世界的权力博弈如何演绎,普通人的尊严、日常生活的可能性,才是最需要被守护的东西。
—— · END · ——
No.6804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朱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