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ote莫特

Tofutown超硬有机豆腐

这是我豆腐系列第4篇文章(前3篇:日本男前豆腐、韩国圃美多、英国Tofoo),越来越多不是做豆腐的食品朋友来加我,也有朋友给我推荐了更多案例。原来我只是打算看看日本和韩国,结果我发现了美国、英国、德国的豆腐创新品牌,现在又出现瑞典和爱沙尼亚的豆腐案例。

在一个经典的老品类里的不断创新,对于我们的启示远超豆腐行业本身,它对整个食品饮料行业都有颠覆性的意义。我有可能写8~10篇豆腐文章,大概是2-4天1篇,欢迎大家继续关注!

今天写的是一个昔日王者的故事。

Tofutown的创始人Bernd Drosihn,在2024年公司被卖之前,是妥妥的德国豆腐王——年营收6000万欧元(约4.76亿人民币),欧盟最大的豆腐生产商。但2024年之后发生的事情,让这顶王冠碎了一地。而他本人,也在2025年7月去世了。

一个怎样的人,能在德国把豆腐从违禁品做到行业之王?又是怎样的命运,让他亲手建起的帝国在两年内分崩离析?

我是怎么知道Tofutown这个品牌的呢?就是因为Oatly。2026年2月11日,Oatly在英国被禁止叫"奶",我就写了篇文章,当时就发现整个欧盟禁止植物奶叫"奶"的源头,就是Tofutown惹的官司。

我因为名字就留意到它——一个德国公司,名字直接包含Tofu,我就觉得好神奇,一查还真就是主要做豆腐的,还是德国最大的豆腐品牌,而且创始人是个当地的德国人。还查到它有一个竞争对手,另一家做豆腐的品牌,叫Taifun——德语意思就是"台风",看名字很像中国人开的公司,其实也是德国人创办的。这就特别有意思了。

这两家公司竟然都不年轻,都成立于1980年代。德国人干豆腐,干了40多年,比英国的Tofoo(2016年成立)老牌多了。

我就特别好奇:德国人怎么这么早做出了豆腐品牌?他们怎么做的?一个豆腐品牌怎么能闯下这么大的祸呢?

今天先写Tofutown。下一篇写Taifun——风格和Tofutown完全相反,它只围绕豆腐做,但把豆腐做到了连大豆品种都自己培育的程度。

男人至死是少年

Bernd Drosihn一生都带着嬉皮士气质,也是德国最早一代植物基创业者

Bernd Drosihn,1959年生在德国哈茨山区,那个时候,他处在西德。

十来岁时,他亲眼看着姨妈宰杀了一只老母鸡,又看到亲戚杀兔子。从那天起,他死活不吃肉了。

可是在80年代的德国,素食是什么东西?没人听说过。小孩子就得乖乖坐在桌子上,按照大人说的,肉和菜都得多吃点。

他很调皮:把肉含在腮帮子里,偷偷跑出去吐到花坛或者街上。

高中毕业考试完那天,别人去参加毕业典礼,他和同学直奔阿姆斯特丹。连毕业证都忘了领。

后来在科隆音乐学院(Musikhochschule Köln)学了单簧管和作曲,念了一阵子就辍学了。服兵役期间因为死活不吃肉,被定了个"抗命"的罪名,在巴伐利亚军事监狱关了三周。出来之后,部队就让他滚。

他跑去了纽约。

在哈德逊河对岸泽西城的一家小酒吧当萨克斯手。他自己形容:"那地方有点像《黑道家族》里的巴达冰吧。"——Bada Bing!是美剧《黑道家族》里黑手党老大常去的一家脱衣舞酒吧。一个未来的"豆腐王",人生第一份工作是在脱衣舞酒吧吹萨克斯。

改变他人生的不是音乐。

是格林威治村一家长寿饮食餐厅的女服务员。长寿饮食是什么?一种融合了佛教禅宗思想的素食理念,50年代从日本传入美国,影响了一大批嬉皮士。这个女孩把他带进了那个圈子。

女孩给他介绍了豆腐。价格便宜,穷乐手刚好吃得起。

但他不仅爱上了那个女孩,还爱上了豆腐。

"纽约对我个人而言,是改变人生的一段时光,打开了很多扇门。纽约的一角,永远留在了我身上。"

一个从小把肉藏在腮帮子里的少年,长大后把全部积蓄——2000德国马克,换成今天人民币最多也就1万块钱——全砸进了豆腐。

从此,这个嬉皮士少年一生都与豆腐绑在了一起。

他的一生太有意思了:先是个嬉皮士,再是个萨克斯手,然后开了豆腐厂,进了监狱,跟整个欧洲的牛奶干架,一个德国人,不仅做了一辈子豆腐,还写了一本名叫《豆腐》的书,更说出了一句充满诗意的话:“豆腐是田野的肉”。

而这个人身上的反骨,也带进了他的豆腐品牌,掀起了整个欧洲的风浪——直到他去世。

美国,又是来自美国

最近研究到欧洲的豆腐品牌,我发现一件越来越有意思的事。

欧洲最成功的几个豆腐品牌,灵感都来自美国。

Tofutown的创始人,在纽约学会了做豆腐。德国另一家豆腐巨头Taifun的创始人Klaus Kempff,是在1986年一次美国之行中,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豆腐可以成为一门生意。英国的Tofoo更直接——拿美国的家庭渗透率反推英国市场天花板,当英国市场只有700万英镑时,他们判断它应该值4000万英镑。六年后,这个数字真的被验证了。

关键不是美国人有多爱吃豆腐。

美国的人均豆腐消费,至今仍远远低于东亚。

但在美国市场,这些欧洲创业者看到了同一件事:豆腐这门生意,走进了主流市场,商业模式被完整跑通。从华人社区和日裔移民的日常食品,到60年代的健康饮食运动,再到进入主流超市冷藏柜,美国第一次证明了豆腐可以从"东方食材"变成"西方日常商品"。

这对欧洲创业者来说是决定性的。因为它意味着,豆腐不是只能在亚洲成立的品类,而是一门可以跨文化复制的生意。

兄弟们,咱们豆腐要走向全球,可能真得先把美国这个地标市场拿下。圃美多的战略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先美国(收购了美国最大的豆腐品牌Nasoya),再欧洲。

做豆腐的想法是从美国带回来的。但反骨,是天生的。

这份反骨,很快就给他惹了大麻烦。

在德国做豆腐,被送进监狱

《The Book of Tofu》(《豆腐之书》)——William Shurtleff和Akiko Aoyagi 1975年出版。这本书是整个西方豆腐运动的起点,德国第一个豆腐匠就是拿着它开始做豆腐的。

其实Drosihn不是德国第一个做豆腐的人。

在他之前,70年代中期,一个叫Svadesha的嬉皮士拿着刚出版的《The Book of Tofu》(《豆腐之书》),已经在巴伐利亚森林里做豆腐了,在户外架了一口大锅(这口锅之前是用来烘干大麻的),煮了德国历史上第一锅豆浆。

用床单过滤,做好了放在敞口水桶里,开着雪铁龙运到慕尼黑去卖。

车里的豆腐水把坐垫泡烂了,把车底板泡穿了,开着开着能透过车底看到马路。这就是德国豆腐行业的起点。

1981年,Bernd Drosihn回到德国后,和八个年轻的素食嬉皮士在科隆一家有机食品店的后屋,成立了一个叫"Soyastern"(大豆之星)的豆腐作坊。他投了全部身家。

"那时候我是个音乐家,'富得流油',"他笑着自嘲。

问题是:没有一个人会做豆腐。

"完全是自己摸索、不断试错。我们在那间后屋花了将近一年,才做出一块像样的豆腐。"设备极其简陋,搅拌豆浆、用石头压制成型,全靠手工。你说这种事就得靠黄毛这种鲁莽的才能干得出来。

这段经历完全没看出德国人的严谨,也没有学习日本的匠人精神,更没请教中国师傅的手艺。九个嬉皮士,在一间有机食品店后屋,对着一堆豆子瞎折腾了将近一年。

但我想象不到的是,他们究竟是如何把豆腐给做出来了。

而这一切还发生在一个做豆腐违法的国家。

80年代的德国(西德),豆奶和用来凝固豆腐的盐卤(Nigari)都是违禁品。不是毒品,但警察搜查的架势,跟查毒品没什么两样——上门突查、当场没收、直接逮捕。德国是欧盟最大的牛奶生产国,豆腐被归为"牛奶仿制品",制作和销售严格禁止。

最开始,他们就在科隆有机店后屋做、开着车到处卖。

1982年,他们搬进了齐格堡一间旧肉铺,改成豆腐作坊。开张之前,这帮人在房间中央摆了一尊佛像,点上香和蜡烛,搞了一场佛教净化仪式——求动物亡魂原谅。房东太太双手抱胸站在门口看完了全程。

但仪式归仪式,味道归味道。那间肉铺的腐烂甜酸味已经渗进了每一块瓷砖。Drosihn在自传《豆腐》里写到:他们在这间肉铺里干了好几年,每天早上一推门,那股味道迎面就来。要等到豆浆锅蒸汽大作,新鲜豆浆的香味才能把它盖过去。每天早上,都要重新来一遍。

佛祖没请走肉味,倒是豆浆蒸汽管用。

但他们做的豆腐,应该真不咋样,连房东太太都说:"那个Torfu,味道像块海绵。"那个年代的德国人,大部分连Tofu这个词都说不明白。

你想象一下:警察推开这扇门,一群黄毛,一尊佛像,满屋子蒸汽,空气里肉味和豆浆味混在一起——你是警察你怎么想?

警察真的来了。

1983年的一个晚上,两名警察接到举报,搜查了这间旧肉铺。里面三个邋遢的年轻人,几公斤"违禁品"。头目Bernd Drosihn试图辩解,警察根本不听。没收了所有东西,递过来一封立案调查通知书——罪名是:制造"Torfu"。

警察连"Tofu"也拼错了。

"之后每周,我们都会收到来自德国各地各个部门的禁令。那些官僚简直被豆腐逼疯了,死咬着不放。"后续的警告函里,豆腐被拼成了Tuffo、Tofo、Tortuffo、Tartuffo。

但这帮黄毛乐坏了:"他们对任何改变都充满恐惧、慌乱不堪,连四个字母都拼不明白。"

他们还给那群一周来一封禁令的官僚取了个外号:Fleischbeamte——"肉类警察"。

有一次,当地警察甚至把Drosihn和一名同伴关进了监狱。

"说实话,我只被拘留了一夜,"他后来轻描淡写,"其实也没那么糟。"

被捕没有吓退他们。Drosihn还得意地回忆,自己偷偷把豆腐送进过监狱。他后来上德国电视节目《伽利略》时说了那句名言:"合法、非法,都他妈无所谓——那时候就是这样。"

其实不只是警察,整个德国的官僚系统都搞不定这四个字母。

Drosihn在自传里写了一个故事:90年代初他去一个小城注册豆腐公司,排在他前面的是两个德语很差的黑发年轻人,柜台后面的女公务员对着整个大厅尖叫:"什么?你们要注册一个搜索引擎???"Drosihn写道:我一直想象那两个人后来受不了了,搬去了加州,创办了Google。

轮到他的时候,女公务员又尖叫:"您要注册什么?一个TORFU公司???您有许可证吗???"

但真正让他们差点倒下的,不是警察,也不是官僚系统。

烟熏豆腐救了命

Tofutown烟熏豆腐

1989年,公司快破产了。账单付不起,客户没几个。

Bernd Drosihn去法院处理债务。法官看了一眼他们带去的豆腐样品,笑着说:

"豆腐?傻子都知道你们为什么赚不到钱。"

这句话出自Atlas Obscura 2021年对Drosihn的长篇采访,是他本人的回忆。法官说得残酷,但也现实——80年代的德国人对一块白色软块毫无兴趣。吃惯了香肠、猪肘和炸肉排的消费者,看到豆腐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什么?为什么要吃这个?

也是1989年,柏林墙倒塌。同一年,欧洲法院裁定德国对豆奶和豆腐的生产禁令违反了欧洲自由贸易原则——乳制品行业的垄断保护被打破了。做豆腐不再违法。

法律障碍消除了,但他们真正的挑战,根本不是法律,而是消费者买不买。

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们了解到了一种做法:把豆腐拿去烟熏。

烟熏豆腐其实不是什么新发明——中国人几百年前就在做,1911年一个中国人在巴黎就已经在卖烟熏豆腐了,法国人当时就管它叫"大豆肉"。但在80年代的德国,没人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

Soyastern做的事情很简单:用山毛榉木烟熏豆腐。山毛榉木是德国最传统的烟熏材料——烟熏火腿用它、烟熏香肠用它、烟熏三文鱼也用它。他们只是把德国人最熟悉的烟熏工艺,用在了豆腐上。

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豆腐心。普通豆腐是"素颜出门",烟熏豆腐是穿了一身德国外衣——结实的口感、浓郁的烟熏味,直接对标德国人最熟悉的烟熏火腿和烟熏香肠。口感变紧实,风味接近肉类。并且,即使到今天,德国超市里一块有机烟熏豆腐的价格,也只有烟熏香肠的一半左右。

效果是颠覆性的:一个德国人不会碰的白色软块,突然变成了一个德国人可以接受的东西。

并且,可以说是卖爆了,Drosihn在书里管它叫"豆腐宇宙的重磅炸弹"。

之后这群人开着一辆破旧的铃木面包车,车身贴着"Tofu kommt!"(豆腐来了!),满德国跑着推销烟熏豆腐、豆腐汉堡、豆腐香肠。

豆腐是田野的肉

Tofutown的便利食品系列:素食烤肉、素食肉酱、烟熏维也纳香肠——全部用豆腐和小麦蛋白制成,100%有机

烟熏豆腐为Drosihn彻底打开了一扇大门,他们活下去了。

他们也找到了创新密码,开始放飞自我了。

德国人不认识豆腐,但他们认识自己从小吃到大的东西。他们就开始了疯狂给豆腐办"德国户口"!

你爱吃烤肠?豆腐就是烤肠。

你爱吃咖喱肠?豆腐就是咖喱肠。

你爱吃炸猪排?豆腐就是炸猪排。

你爱吃炖牛肉?豆腐就是炖牛肉。

你爱吃啥,豆腐就是啥。

还记得上一篇英国Tofoo怎么教英国人吃豆腐的吗?它是把豆腐放到披萨、汉堡、沙拉、意面里,融入日常菜单。

Drosihn也这么做,但他更进一步,直接把豆腐"变成"德国菜。

他为了宣传豆腐,还说了名言:"豆腐是田野的肉。"

这哪里是在做产品说明,这简直是在写诗。

在德国这个肉食文化根深蒂固的国家,如果你说豆腐是"肉的替代品",那你永远是二等公民。但如果你说它是"田野的肉",豆腐瞬间就有了独立的人格,有了来自大地的力量感。

他在采访里说:"我们做人们喜欢吃的东西,只是不走动物那条弯路。"

这句话听起来很温柔,但这帮人干起事来却很野。

先是在肉的地盘撒野——豆腐做成烤肠、炸猪排、炖牛肉。肉类行业瞄了一眼,觉得几个嬉皮士闹不出什么花样,懒得搭理。

然后又跑到牛奶这里抢地盘。

2004年,Drosihn创了一个新品牌叫Soyatoo!,开始做植物奶油——而且是能打发的那种。紧接着植物奶酪来了,植物黄油也来了。怕消费者不懂,名字就疯狂蹭牛奶的流量:豆腐黄油(Tofu Butter)、植物奶酪(Plant Cheese)、素食奶酪(Veggie Cheese)——你家产品叫什么,我就叫什么,前面加个"植物"俩字就完事了。

肉类行业没管他们,但乳品行业不能忍。

要知道,德国是欧盟最大的牛奶生产国,乳制品行业在欧洲长期高度组织化,也一直拥有很强的政策影响力。

他们可不管你做素香肠,但你敢管自己叫"奶酪"?你敢管自己叫"黄油"?你一个做豆腐的,名字都取到我家门牌号上来了。那不行!    

Drosihn大概没想到,一把手伸进牛奶家的户口本,全欧洲都炸了。

成了全欧洲"牛奶公敌"

Soyatoo! Soy Whip——Tofutown旗下的可打发植物奶油,就是这个品牌把手伸进了牛奶家的地盘,引发了那场欧盟官司。

80年代做豆腐被警察抓,那只是小打小闹。2017年,他终于闹大了,闹到了整个欧盟。

但这次他官司输了,并且影响的不只是他一家公司,是全欧洲所有做植物奶、植物奶酪、植物黄油的品牌。

出面起诉它的是德国一个专门替行业打官司的协会。

官司先在德国一个地方法院打,地方法院一看,这事太大了,直接把案子踢给了欧盟法院。就这样被一路告到了欧盟最高法院。

2017年6月14日,判决下来了:

欧盟法院判了,直接规定:植物基产品不得使用"牛奶""黄油""奶酪""奶油""酸奶"等名称。即使你在前面加了"豆腐""大豆""植物""素食"也不行。

也就是说,"植物奶酪"不行,"素食黄油"不行,"豆腐奶油"也不行。只要沾了"奶"字,全部违法。

Tofutown拼命辩护:消费者又不傻,谁会把豆奶真当成牛奶?我们都标注了"植物来源"了,怎么会误导?肉类替代品可以叫"素食香肠",为什么乳制品替代品就不能叫"植物奶酪"?

全部驳回。

欧洲乳制品协会高兴得不行,说这是"乳制品的好日子"。素食协会反驳说这是"绝望之举"——"说真的,有多少人买一盒豆奶会以为自己买的是牛奶?"

法院自己也承认了:这项法规首先是出于经济考虑——保护乳制品行业的利益。

这还没完,更炸裂的是在2020年。

乳制品行业直接加码,推着欧洲议会搞出了个171号修正案,狠到离谱。

它不止不让植物奶叫“奶”,连长得像、看起来像都不行:

包装禁令:包装盒子长得像牛奶盒?不行,算诱导消费者;

视觉禁令:植物奶像牛奶一样倒进杯子里激起白色的浪花,不行,因为那是牛奶专属画面;

文字禁令:你说你的产品“不含乳制品”,不行,因为这句话也包含“乳制品”。

通过这些禁令,能够想象乳制品行业这些年是积累了多少怨气,但这些要求实在太过分了。包括Oatly在内的植物基品牌开始反击,环保组织、动物保护组织、消费者权益组织一百多家联合反对,45万消费者签名请愿,连瑞典环保少女Greta Thunberg都站出来了。这项提案最终在2021年被撤回。

但2017年那个Tofutown案的判决,至今有效。

Tofutown怎么办?他们选择了Drosihn一贯的方式——幽默。

Soyatoo!品牌把"素食瑞士奶酪"改名叫"she's swiss"(她是瑞士的)

Soyatoo!品牌把"素食瑞士奶酪"改名叫"she's swiss"(她是瑞士的),把"马苏里拉"改叫"she's moza"(她是莫扎的)。不能用奶酪的名字?那就玩文字游戏。

这个案子至今仍是欧盟植物基行业最重要的判例。全欧洲的植物奶从此不能叫"奶",只能叫"饮品"。Oatly后来在英国被禁叫"奶",源头可以追溯到这里。

从80年代做豆腐被警察抓,到2017年在欧盟最高法院败诉——40年,Drosihn一直站在冲突的最前线。

看到这里,我们能想象,豆腐和植物基产品在欧洲成长起来多么不容易。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想说一句:我们中国人其实应该感谢这些叛逆的黄毛老外,他们在欧洲替我们扛过了这些——对抗不合理的法律,捍卫豆腐的尊严——不然,这些弯路以后出海的中国豆腐品牌可能都要自己走一遍。

给超市当万能供货商

Tofutown旗下100%有机豆腐产品系列,涵盖多种风味:原味(Natur)、罗勒(Basilikum)、花生(Erdnuss)、熊葱(Bärlauch)、杏仁榛子(Mandel-Nuss)、甜椒(Paprika)等

官司打输了,名字被禁了,但Drosihn这帮人消停了吗?

完全没有。

打官司之前,这帮人就已经野得没边了。豆腐办了"德国户口"变成烤肠、炸猪排、炖牛肉还不够,又闯进牛奶家做了植物奶油、植物奶酪、植物黄油。涂抹酱、番茄酱、即食餐、面筋肉、天贝、植物猪油——连植物猪油都没放过,名字翻译过来叫"花猪油"。

他们几乎一直维持着庞大的产品线,以“植物基”为名,什么都做。

CEO Markus Kerres说:"除了面包,我们什么都能做。"

但有一条铁律从来没变:所有产品100%有机、100%纯素、100%天然——没有防腐剂、没有色素、没有增味剂。Kerres专门说过:"如今那些味道像肉的汉堡,是用甲基纤维素来做粘合的——人体无法代谢这种物质。在我看来,只有所有成分都能被身体吸收的食品,才配叫做'食品'。"

我的感觉是,它极不聚焦。

如果说Tofutown真正聚焦了什么,那唯一聚焦的,其实就是"有机"两个字。

为了搞清楚Tofutown到底做了多少东西,我费了不少劲,把它从1981年到现在所有的品牌和产品线全梳理了一遍。结果越梳越懵:做涂抹酱创一个牌子,做酱料创一个牌子,做冷冻食品又创一个牌子。巅峰时期手上十几个品牌——我怀疑连他们自己也数不清。

说实话,做这么杂,正常情况下早就被人打死了。

但Tofutown能活下来,是因为两件事同时成立:

第一,对手比较少,可能也比较菜。80年代到2000年代,德国做有机植物基的就那么几家,大家都在摸索,没有一个聚焦到能把别人吊打的程度。你做得杂,我也做得杂,谁也别笑谁。

第二,它的客户就需要它这么杂。谁的货架比它还杂?超市。Aldi、Lidl、Edeka这些零售巨头想上一整条有机植物基产品线——豆腐、涂抹酱、番茄酱、即食餐、素香肠——找一家全搞定,比找五家供应商分别谈方便多了。Tofutown就是那个"打包供货"的人。

对手少,也可能比较菜 + 客户需要 = 什么都做也能活。

2002年,公司正式更名为"Tofutown",字面意思"豆腐城"——因为他们在Wiesbaum的公司总部,地址甚至就叫Tofustraße 1(豆腐街1号)。到这一步,他们已经从齐格堡旧肉铺的嬉皮士作坊,变成了一家真正的企业。

但真正改变命运的是进入超市渠道。2000年代起,Tofutown开始为Aldi、Lidl、Edeka、DM等德国主流零售巨头生产有机自有品牌产品。超市货架上的包装不印Tofutown的名字,但里面装的全是他们的东西。

2022年,他们终于也意识到品牌太多,把旗下十几个品牌整合为双品牌战略:Viana产品卖给有机专卖店,Tofutown的产品卖给超市。

Kerres自己也说过:"到目前为止,Tofutown没有做过营销——产品本身就说明一切。"

因为能同时做到三点——100%有机、100%纯素、100%无添加——还能以稳定产能为大体量的折扣超市大规模供货的生产商,在欧洲几乎找不到第二家。

这就是为什么能在2021年做到6000万欧元营收(约4.76亿人民币)的原因。

也成为了它一段时间的优势,但不会是永久的护城河。

我最核心的观点是,商业成立的前提是消费者愿意买。

我综合了解下来,包括德国华人消费者在小红书上的评价,Taifun的品牌口碑很不错,被更多用户提及。在豆腐本体这件事上,很多消费者会觉得Taifun更专业、也更好吃。

一个什么都做的品牌,很难在所有的细分领域里都赢,并且长期赢。

尤其是当对手极度聚焦的时候,与Tofutown完全相反的豆腐公司——Taifun(台风)。这家公司像个豆腐匠人,所有一切都围绕着豆腐:自己育种、和170位有机农户签合同种大豆、把公司股份装进基金会让它永远不能被卖掉。一个是"植物基百货公司",一个是"一辈子只磨一块豆腐的手艺人"。

被收购,不到两年碎了一地

Tofutown的发源地,Wiesbaum工厂

Drosihn干了40年,从做豆腐被抓到欧盟最大的豆腐生产商,这个故事本身已经足够传奇。

2024年初,64岁的Drosihn退休。Tofutown被英国Vegan Food Group(VFG)收购。VFG野心勃勃,要做"植物基联合利华"——连续收购了Meatless Farm、Clive's Purely Plants和Tofutown,目标年营收超1亿欧元(约7.8亿人民币)。

结果呢?

2024年10月,VFG就把Tofutown的发源地——Wiesbaum工厂卖掉了。那个地址叫"豆腐街1号",Drosihn从1982年齐格堡旧肉铺起步、2001年搬入的豆腐总部,从此不属于Tofutown了。

2025年7月24日,Bernd Drosihn去世,享年65岁。

2025年9月,VFG的CEO和CFO双双离职。

2026年1月,VFG集团实质性解体。旗下品牌各奔东西,Tofutown吕讷堡工厂裁员60%。

创始人退休。公司被卖。发源地被转手。创始人去世。工厂大规模裁员。这些事情,发生在不到两年之内。

巅峰时期:3座工厂、325名员工、6000万欧元营收、十几个品牌、100多种产品、欧盟最大的豆腐生产商。

现在:1座工厂、刚裁完员、1个品牌、财报逾期未交。而且这个名字叫"豆腐城"的品牌,豆腐工厂已经卖给了别人。

Drosihn花40年建起来的豆腐帝国,被拆成了两块——核心豆腐资产在别人手里,Tofutown品牌在VFG手里艰难求生。

但Drosihn留下的痕迹并没有消失。Wiesbaum工厂还在做豆腐,只是换了主人。他逼出来的那场欧盟命名案判决,至今仍然是全欧洲植物基行业必须遵守的法律。德国超市货架上的有机豆腐还在,只是背后做豆腐的人,可能已经不是Tofutown了。

帝国碎了,但碎片还在德国的超市、法律和饮食习惯里活着。

我一点都不替Drosihn惋惜。

对于Drosihn的一生来说,叛逆过、疯癫过、人生留下过痕迹。

用他自己的风格的话说——“TM无所谓,老子来过!”

总结

Tofutown豆腐意面沙拉 配天然面包丁

豆腐在中国有两千年历史,但在欧洲卖豆腐卖得最好的,是一群德国嬉皮士和英国人。

他们的做法其实很简单:不教你认识豆腐,而是把豆腐做成你本来就认识的东西。Drosihn把豆腐变成德国菜,英国的Tofoo把豆腐塞进披萨和沙拉。同样是豆腐西餐化,打法完全不同,但逻辑是一样的——不改变消费者,改变豆腐。

这段时间我在持续研究全球的豆腐案例,昨天新朋友EZ分享给我两个案例,一个是瑞典最大的豆腐品牌Yipin,覆盖瑞典1000多家门店——终于有华人在欧美做出一个豆腐品牌了。还有一个更创新的案例来自爱沙尼亚,人家把豆腐做成了豆腐棒(tofu bar),长得像冰淇淋。我就觉得好震惊,也好开心。原来以为豆腐写个七八篇就能覆盖全球的创新了,但现在发现远远比我想象的更多,更有意思。

除了日韩有创新的样本,欧美也给我们带来这么多灵感。

在德国Tofutown是嬉皮士,Taifun(台风)是学者。一个疯狂扩张被资本拆散,"被卖了两次";一个花十年培育自己的大豆品种,把公司捐给基金会,规定"永远不能被卖"。

据德国商业媒体Markt und Mittelstand 2025年5月报道,Taifun 2024年营收4800万欧元(约3.74亿人民币),同比增长11%,近60%来自德国本土。它是如今真正的德国豆腐王。

下一篇我单独写Taifun(台风)。

参考来源

[1] To Earn His Crown, Germany's Tofu King Had to Overcome Sausage and the Slammer,2021.2,Atlas Obscura

 —Diana Hubbell撰写的Bernd Drosihn长篇特稿,核心引用创始人原话与创业经历

[2] Tofutown-Gründer Bernd: "Tofu ist das Fleisch des Feldes",2014.6,Super Veganer Blog

 —Bernd Drosihn创始人采访,提供了创立Soyastern集体的第一人称叙述及"田野的肉"原句

[3] Gesund und natürlich lecker – alles außer Brötchen,2022.3,Wirtschaftsforum

 —CEO Markus Kerres采访,提供了6100万欧元营收、325名员工等关键运营数据及甲基纤维素评论

[4] Nachruf: Unter einem Dach mit Dr. Tofu,2025.8,BioHandel

 —Matthias Beuger撰写的Bernd Drosihn悼文,提供了创始人去世日期及"自主生活"人物细节

[5] Case C-422/16,Verband Sozialer Wettbewerb eV v. TofuTown.com GmbH,2017.6,欧盟法院

 —欧盟法院判决原文,确立植物基产品不得使用乳制品名称的法律边界

[6] Vegan Food Group breaks apart as VFC and Meatless Farm go their own way,2026.1,Food Manufacture

 —VFG集团解体的深度报道,提供了裁员60%、品牌剥离等关键事件

[7] The History of Taifun Tofu,Taifun Tofu(官方网站)

 —Taifun品牌历史,提供了Klaus Kempff美国之行、合同农户等对比信息

[8] Tofu: Vom skurrilen Kampf um ein unscheinbares Weltnahrungsmittel,Bernd Drosihn著,Ventil Verlag

 —创始人自传体著作

[9] Tofutown.com GmbH(官方网站)

[10] Amazon.de书评——Tofu: Vom skurrilen Kampf um ein unscheinbares Weltnahrungsmittel

 —消费者对创始人著作的评价

[11] Amendment 171 off the table: Europe allows for 'creamy' and 'buttery' plant-based dairy,2021.5,FoodNavigator

 —Amendment 171从通过到被撤回的完整报道,提供了EDA推动、45万消费者签名反对等关键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