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两会,媒体最关注的文件向来是政府工作报告。今年多了一份同样分量十足的文本:“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

由于报道需要,中外媒体记者已提前拿到这份长达 140 页的草案。要在短时间内将其译成英文,难度可想而知。然而,与五年前“十四五”开局之年相比,今年的两会文件在“翻译与传播生态”上出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新现象。

接触到的一些外媒记者和政策研究者,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用 Claude 或 ChatGPT 把草案全文翻译成英文,有的用 Claude 翻译,再用 ChatGPT 审校。大模型“组合拳”在实践中越来越有威力。

这种“抢先自译”的动力很简单:政策分析需求极强,等不及官方译本,只能依赖高质量大模型快速生成可用文本。

速览这些 AI 译文的整体表现,大致有以下特点:

1. 形式逻辑极度贴合原文

中文政策语言常直接以动词开头,俗称“无头句”;译成英文时必须补上主语(如 We),否则句子结构会显得突兀。例如:

支持港澳打造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  

Support Hong Kong and Macau in building an international high-end talent aggregation highland.(Claude 译文)

中文形式上的“意合”特点,对人机都是挑战。很多句子一“逗”到底,逻辑关系隐藏其中。实践中,人工译者有时想发挥点主观能动性,调整语序反而调出不少问题。AI在这方面保守很多,有好也有坏,一言难尽。

2. 部分特色术语的译法已被吸纳

近年来出现的特色新提法,如“两山论”“新质生产力”等,大模型已能给出主流官方译法,说明其语料库中已吸收相应的政策话语体系。

但也有一些术语的译法更偏向西方媒体/学界的表达,而非官方译法,例如将“大国竞争”译为 great-power competition。这类译法反映出模型在话语体系上的习惯性倾向,与官方表述并不完全一致。

 3.  句子层面以直译为主,时有不地道搭配

在句子层面,大模型普遍采取“紧贴原文”的直译策略。受中文表达方式影响,时有英文搭配略显生硬的句子,但整体上很少出现严重扭曲原意的情况。比如,Claude版“open a new situation(开创新局面)”,ChatGPT审校版用更流畅的“open a new chapter”。

整体来看,大模型的直译策略让译文在形式逻辑上高度贴合原文,但也带来更多“中文影子”式的搭配问题。好在这些问题大多属于“语感不够地道”而非“意义扭曲”,对政策研读影响有限,但若用于正式发布仍需人工润色。

政策研究者、官员、记者是国家级政策文本英译的核心受众。明确核心受众,是翻译的前提,否则不同翻译理念会相互打架,在一些译法上吵个没完。于核心受众而言,因其高度关注政策表述的细微变化或措辞方式,对“大刀阔斧式”的自由化译法天然心怀警惕。  

起草组 5 日答记者问时提到,“改革”和“创新”在全文中共出现 75 次,是今年《报告》的高频词。政策的延续、调整或淡出,往往就体现在一些词语的使用与否或频次变化上。有时甚至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副词里,例如“进一步”“大力提振消费”。当一些承载着政策延续性、力度变化或方向调整的修饰词被删掉或者随意换掉,看似让英文更“自然”,却可能让政策观察者错失关键信息(前文)。

周总理曾说,搞翻译既要懂外文又要懂政策,这句话在政治翻译中几乎是铁律。所谓“懂政策”,不仅是知道政策内容,更是要敏锐捕捉话语的逻辑与演进,而这恰恰是许多译者的短板。有的译者因为不喜欢政策文风,干脆懒得研究;内行尚且如此,外行更是习惯只从英文是否顺畅、是否优美来评判译文质量,却忽略了政策语言背后的制度逻辑与信号意义。

本周在北外高翻讲课时再次谈到《中式英语之鉴》一书。这本书对国内英文学习者影响极大,尤其是其中关于“冗余(redundancy)”的讨论。它对各种题材的翻译都有参考价值,但文刀君更愿意把它视为一本高质量英文写作指南:在不受中文干扰的写作语境下,它告诉你什么是好的英文文笔。须提醒一点:不能轻易以这本书的标准来“反扣”政策文本英译,否则容易陷入“只看英文顺不顺,却忽略中文政策话语逻辑脉络”的误区。

对核心受众而言,译文的“精准”永远优先于“优美”。很少有人指望在政策文件里读出美的享受,中英文都是如此。可以想见,给大模型下 “prompt(提示语)” 的政策研究者在翻译理念上比官方译者可能还要再保守三分,不会提出太自由化的语言处理要求。也因此,政策研究者用大模型生成的译文读起来比官方译文更加保守、更贴合原文的形式逻辑。这个道理大家要思量。

任何翻译其实都必须先回答“受众是谁”的问题,即,主要译给谁看的?  

政策文本的英译,绝非为了帮助翻译发烧友或英文专业学生提高英语水平,其特定受众决定了宏观翻译理念与微观操作尺度。文学翻译也是这个理儿。以四大名著的对外英译与传播为例,最严谨、最“全”的英译本反而受众极小,因为其中复杂的人物体系、服饰制度、文化负载词会让普通英文读者望而却步,若非学者型读者很难真正“啃”下去。若要触及更广泛的读者,就必须做取舍:删减、改编,有些内容可以不译,有些情节需要概述(plot summary)才能让读者跟得上。再往前一步,就是抽取故事精华拍成电影、改成游戏。形式越变,受众越大,但与原作的距离也越远。

以上,一些两会观察随想。自 2022 年底 ChatGPT 问世以来,短短几年间,大语言模型已深刻改变了包括译者、记者在内的文字工作者的工作方式。再往后十年、二十年,会发展到什么程度,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