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和朋友聊起美国政治,言语间都充满了困惑与鄙夷。我们一致认为,老特言行及其肤浅,治理国家毫无章法,就是个“得势的二流子”,这样一个在我们看来连“大队书记”水平都不如的人,为何能在美国呼风唤雨,甚至两度入主白宫,至今仍有大批拥趸。难道美国人都是“没脑子的木偶”吗?
我跳出思维定势,从外围看这个问题。
表面上看,特朗普的言行举止与传统政治精英格格不入,其政策也反复无常。然而,如果仅仅将其视为一个“小丑”或“疯子”,那就大大低估了“特朗普现象”背后所折射的美国社会深层危机。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国家的病态。
一、 谁在支持特朗普?——“沉默的大多数”与愤怒的“局外人”
要理解特朗普为何有市场,首先要看清他的基本盘。特朗普的支持者并非“没脑子”,他们是一群在全球化浪潮中感到被抛弃、被背叛的美国人。
经济上的失落者:过去几十年,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导致美国制造业外流,“铁锈地带”传统工业衰败,大量蓝领失业或收入下降。华尔街金融资本赚得盆满钵满,而普通工薪阶层的“美国梦”却日益黯淡。特朗普高举“美国优先”大旗,承诺把工作带回美国、重振制造业,精准地击中了他们的痛点。
文化上的保守派:面对移民涌入、多元文化冲击和“政治正确”的束缚,许多中下层白人选民,尤其是福音派基督徒,感到自己的传统价值观和生活方式受到威胁。特朗普的排外言论和对“政治正确”的猛烈抨击,让他们找到了一个敢于发声的“斗士”。
政治上的反叛者:普通美国人对华盛顿的建制派精英极度不信任,认为两党都被利益集团操控,长期忽视普通民众的诉求。特朗普以“政治局外人”自居,高喊“抽干沼泽”(Drain the Swamp),这种反建制、反精英的姿态,极大迎合了他们对旧政治体系的彻底失望。
因此,支持特朗普本质上是一种 “负面认同” 。他们支持的未必是特朗普本人或其具体政策,而是支持他作为一把“锤子”,去砸烂那个让他们不满的旧世界。特朗普越是遭到主流媒体、知识精英的猛烈抨击,他在支持者心中的“殉道者”形象就越发高大,这种“我们对抗全世界”的悲情与团结感就越发强烈。民调显示,即使面临多项刑事指控,特朗普的支持率依然居高不下,这正是“部落政治”的鲜明体现。
二、 民粹主义为何大行其道?——美国社会的三重撕裂
特朗普的崛起,是当下美国右翼民粹主义浪潮的集中爆发。这股浪潮的根源,在于美国社会经济、政治、文化三个层面的深刻撕裂。
经济撕裂,贫富鸿沟与中产阶级萎缩。美国最富有的0.1%家庭掌控着全国近14%的财富,而底层50%的家庭仅拥有2.5%的财富。中产阶级规模持续缩小,社会流动停滞,“美国梦”对许多人而言已成幻影。当传统政客的“药方”失效时,民粹主义者简单直接的承诺(如筑高墙、关税战)就显得更有吸引力。
政治撕裂,制度失灵与“否决政治”。美国的代议制民主陷入功能失调。两党极化严重,为了反对而反对的“否决政治”成为常态,大量关乎民生的议题久拖不决。民众对政府和传统政党的信任度跌至冰点。特朗普的出现给了他们一个打破僵局的希望,哪怕这个希望充满变数。
文化撕裂,“文化战争”与身份政治。美国在种族、移民、性别等议题上的分歧日益尖锐,形成了近乎对立的“两个美国”。一方将非法移民、传统价值观沦丧视为最大威胁,另一方则将系统性种族主义、气候危机视为首要挑战。这种根本性的认知分歧,使得理性对话变得不可能,而煽动对立、制造“我们vs他们”的叙事,则成为最有效的政治动员工具。
特朗普很巧妙地利用了这三重撕裂。
他将复杂的社会经济问题,简化为“中国抢走了我们的工作”、“非法移民带来了犯罪”等易于传播的口号,把自己塑造成唯一敢说真话、敢于对抗“腐败建制派”和“虚伪媒体”的英雄。对于无力又愤怒的选民来说,一个“敢作敢为”的“强人”,比一个“循规蹈矩”却无所作为的精英,更有吸引力。
三、 媒体:“假新闻”与“回音室”——真相如何消亡?
特朗普与主流媒体的战争,是理解其政治生存术的关键。他上任伊始就将多家媒体斥为“人民的敌人”,并持续攻击其发布“假新闻”。这种策略看似疯狂,实则极其精明。
解构权威,自建阵地:通过持续攻击CNN、《纽约时报》等“主流媒体”,特朗普成功地在支持者心中将这些机构“去权威化”。当权威信息源被污名化,事实本身便失去了公认的标尺。取而代之的,是福克斯新闻等右翼媒体以及特朗普自家的“真实社交”平台所构建的信息“回音室”。在这里,支持者只听到他们想听的声音,信念不断被强化,与外部世界的事实愈发隔绝。
“负面新闻也是宣传”:特朗普抱怨关于他的新闻“93%到97%都是负面的”。然而,Axios等媒体分析指出,特朗普身上可能自带“逆反效应”,越是官司缠身、负面新闻不断,他在核心支持者中的形象反而越显“悲壮”,支持率不降反升。对于他的基本盘而言,主流媒体的抨击恰恰证明特朗普正在与“邪恶势力”作斗争。
利用行政权力施压:特朗普不仅仅停留在口头攻击,还试图动用行政权力打压批评他的媒体,如威胁吊销广播执照、停止对公共媒体的联邦资助等,尽管法官裁定此类行为违宪,但这更加清晰的表明其压制异见、控制舆论的意图。
在这场混战中,客观、理性的公共讨论空间被极大压缩,政治不再是关于政策的辩论,而演变为一场基于情感和身份认同的“部落战争”。支持特朗普,对许多人而言,已经成为一种身份标志和信仰宣誓。
四、这不是笑话,而是警钟
所以,想了一圈,结论就是美国人没那么笨,并非“没脑子的木偶”。特朗普得势是美国社会积重难返的深层次矛盾——经济不平等、政治极化、文化对立、媒体信任崩塌——所共同催生的一颗“毒果”。他是症状,而非病因。
他的“肤浅”和“口无遮拦”,在传统政治规范看来是缺陷,但在支持者眼中却是“真诚”、“不虚伪”,是与圆滑的建制派政客最根本的区别。他的“治理无章法”,被解读为打破官僚僵局的“雷厉风行”。
这也警示我们,当一国的主流政治渠道无法有效回应民众的合理诉求,当社会共识破裂到无法就“事实”和“问题”本身达成一致时,民粹主义投机者就会找到滋生的土壤。他们提供简单的答案,寻找方便的替罪羊,并通过煽动对立来巩固权力。
特朗普的政治生命力,反衬的是美国政治体制修复能力和社会韧性的衰退。这出在我们看来荒诞的“美式政治剧”,绝非隔岸观火的笑话,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所有现代国家在全球化、数字化时代可能面临的治理挑战与民主危机。
忽视这面镜子中的影像,才是真正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