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近三十年来,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在规范化建设进程中,实证研究方法从补充性研究工具,逐步演变为学科评价体系里的核心标尺,形成了单一实证范式泛化的学术生态。这一范式长期主导,在推动社科研究规范化的同时,催生了深层的学术客体化困境:中国学者容易习惯于以西方理论、西方研究议程、西式方法论框架为先行前提,将自身定位为本土经验材料的提供者、域外学说的阐释者,而难以把西方历史叙事、理论范式、知识生产传统作为被分析、被解构的研究客体,建立立足中华文明与中国实践的学术主体意识。构建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不能仅仅停留在研究观点与结论的本土化调整,更需要理顺“实证方法的工具属性”“学者的主体—客体身份定位”“知识生产的制度环境”三者的关系,破除方法论教条带来的主体性消解,从研究范式、人才培养、学术评价、学科制度层面完成系统性的“去客体化”转型。

一、概念界定:三个核心变量的内涵

(一)泛滥化的实证主义:从研究方法到评价教条

实证研究、量化分析、经验调研本身是现代社会科学重要的研究工具,侧重以经验事实、可观测材料、逻辑验证提升研究的严谨性。但在长期的学科考核、期刊发稿、课题评审的制度导向下,“实证=科学、思辨阐释=非严谨”的单一价值排序逐渐固化,出现了唯量化、唯模型、唯西式实证范式的倾向:

研究选题向容易量化、符合海外主流实证范式的议题倾斜;研究写作形成“梳理西方文献—套用理论模型—使用本土数据检验理论”的固定格式;历史谱系分析、文明比较研究、知识社会学批判、长时段结构阐释等偏反思性、质性阐释的研究路径,在评价体系中长期处于弱势地位。

此时的实证不再是多元工具箱里的一种方法,而成为规训研究方向与思维方式的制度性标尺。

(二)社科研究者的客体化困境

学术客体化,区别于主动的学术借鉴与学术对话,指在知识生产的分工格局与范式规训下,本土研究者丧失自主设问、自主建构分析框架的主体地位:

1. 议程的被动跟随:研究问题的来源更多追随海外学界热点,而非从中国历史文明传承、中国式现代化实践、文明互鉴的本土重大真问题出发自主提出问题;

2. 分析框架的外部依附:将西方特定历史语境下生成的理论范式默认为普适性分析工具,较少去考察这套理论生成的时代背景、圈层立场、地域局限,缺少“把西方知识当作历史客体来解剖”的反思训练;

3. 身份分工的固化:在跨学术对话中,不自觉形成“西方生产理论范式,中国提供田野经验”的分工模式,学者的价值更多体现为验证外来理论,而非提炼原创性分析视角解释中国、观察世界。

这种客体化不是外部强制灌输的结果,更多是长期单一方法论训练、评价制度导向共同塑造的思维惯性。

(三)自主知识体系:超越观点自主的体系性建构

自主知识体系的浅层理解,是产出不同于西方的观点、概念与结论;其深层内涵,是知识生产全链条的主体性:自主提出时代问题、自主选择适配研究方法、自主建构概念与分析框架、自主确立学术评价标准、自主开展平等的文明学术对话。

它包含两层关键维度:一是思维层面的主体自觉,具备谱系学、知识社会学的反思能力,既吸收域外优秀成果,又能够辨析其历史局限性;二是制度层面的体系支撑,通过多元化学术评价、本土学术阵地建设、长周期原创研究扶持,为主体性知识生产提供制度土壤。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对立面,不是拒绝实证方法,而是拒绝被单一范式绑定、拒绝被动客体化的知识生产模式。

二、三重变量的内在因果链条:实证范式泛化如何催生客体化,又制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

1. 第一层:制度评价导向下,实证范式的工具异化为规训力量

在社科发展的阶段性历史进程中,推广实证研究,初衷是克服过去空泛议论、经验模糊的短板,提升学术规范性。但当评价体系把实证范式设置为更高的发稿、立项、晋升门槛之后,青年学者与研究团队会优先适配这一制度要求:优先选择更易使用西式实证方法的选题,优先遵循海外社科论文的写作范式,优先引用前沿西方理论作为研究起点。

长期的路径依赖,会慢慢弱化两种能力:一是宏大历史结构分析的能力,二是将外来理论客体化、历史化、语境化解析的能力。研究者更擅长用给定模型处理碎片化经验数据,而不习惯追问:这套理论因何而生、为谁而生、在何种历史环境下形成了它的问题意识。

2. 第二层:思维训练偏向,造成“只会用理论,不会解剖理论”的能力失衡

单一实证训练的核心,是训练“应用理论验证经验”的能力;而把域外学说、历史叙事作为客体来分析,依靠的是历史思想史、知识社会学、文明比较、批判阐释的训练。

当后者长期在学科培养方案中被边缘化,研究者的认知模式会出现偏向:

习惯于把西方理论当成既定的分析前提,而非一个需要被放置在其社会历史、族群圈层、时代环境中考察的“历史产物”。回归我们此前讨论的案例:域外记者、域外历史写作的选题偏好、问题意识,本身是被其所处的媒体机构、时代环境、集体历史记忆塑造的客体;但如果长期缺少客体化分析的训练,本土研究就容易停留在转述对方的公开自述、表层文本,难以开展更深层的结构性分析。这正是单一实证范式长期主导带来的能力短板。

3. 第三层:客体化的学术生态,反向拉高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成本

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创新,往往诞生于对既有范式的反思、对本土长周期实践的提炼、对不同文明知识传统的比较整合。而客体化的学术生态下,研究的创新评价标准偏向“在西式范式内做精细化修正”,而非“建构新的分析框架与问题体系”。

这就形成了一个循环:单一实证评价→学者思维依附与客体化→原创性本土范式生长空间不足→自主知识体系建设更多停留在口号层面,难以转化为稳定的学术成果与学术传统。

简言之:方法论的单一化→思维模式的依附化→学术身份的客体化→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深层瓶颈。

三、纠偏的路径:重建多元方法生态,以去客体化推进自主知识体系建设

(一)厘清方法的工具属性:回归“以问题定方法”,而非“以方法定问题”

破除“唯实证科学论”的教条,确立方法多元主义:实证量化、田野调研、历史制度分析、谱系研究、文明比较、理论阐释,都是服务于不同研究问题的工具。研究复杂的历史进程、文明互动、知识生产的结构性问题,需要历史阐释与批判分析的方法;研究社会微观经验现象,可以运用实证量化方法。

不再把某一种研究方法作为评判学术价值的硬性标尺,而是以研究问题的属性,匹配适配的研究路径。这是破除方法论依附、培育主体意识的起点。

(二)培育双向分析能力:既用外来理论观照中国,也以中国视野客体化分析域外知识

学术主体意识,体现在双向的认知姿态:

一方面,合理借鉴域外成熟的研究方法与分析工具解释中国实践;

另一方面,把西方的理论、历史叙事、知识生产群体、媒体与学术圈层,视作特定历史与社会环境的产物,作为研究客体开展谱系分析、语境分析、结构分析。

在研究生培养、学科课程设置中,强化知识社会学、思想史、比较文明研究的训练,补齐“客体化分析”的能力短板,改变只学习理论、不解剖理论生成过程的培养模式。

(三)改革学术评价制度:以制度设计消解客体化的制度诱因

“破五唯”的深层目标,是破除单一范式、单一外部评价标尺的制度绑定:

1. 构建多元同行评议体系,区分不同学科、不同研究类型的评价标准,对原创性理论建构、历史长时段研究、文明比较研究给予专门的评价通道;

2. 优化科研立项的顶层设计,面向中国式现代化、中华文明传承、人类文明新形态等本土原生重大议题设置研究方向,引导学者从本土真问题出发形成问题意识;

3. 做强本土权威学术期刊与学术共同体,培育扎根中国历史与实践的学术评价传统,减少对海外评价体系的过度依附。

(四)把握开放与自主的辩证边界:拒绝闭门造车,也拒绝仰视依附

建构自主知识体系的“去客体化”,不是文化排外与学术封闭,而是建立平等的学术主体姿态:在文明互鉴的开放环境里,主动甄别、吸收、转化域外有益学术成果,同时立足于中国历史实践与文明传统提炼原创概念、范式与话语,实现从“被动引进知识”到“自主生产知识、双向文明对话”的转型。

四、结语

实证研究方法本身没有对错,真正的问题是单一实证范式被拔高为唯一的“科学标准”之后,形成的方法论教条、思维依附与学术客体化困境。实证范式的过度泛化、社科研究者的客体化、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现实瓶颈,三者构成了相互塑造的结构性关系。

新时代构建中国自主的哲学社会科学知识体系,不能仅仅在研究观点层面求自主,更要在方法论生态、思维能力训练、学术评价制度、知识生产模式上完成深层转型:让实证回归工具本位,培育把域外知识客体化分析的学术主体能力,以制度多元性滋养知识生产的原创性,最终形成扎根中国、面向世界、兼具历史深度与现实解释力的自主知识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