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底层体验

一个从底层挣扎着向上走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穷。

穷是可以忍的,忍一忍,再忍一忍,咬咬牙也就过去了。穷也是可以改变的——穷则变,变则通,只要心还没死,人总还能找到一条路。真正让他喘不过气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精神围剿:评头论足,指指点点,歧视,讽刺,嘲笑——被人从根上判定“你这不行、那不行”,让你自己也慢慢觉得自己确实不行,连主动争取的念头都熄灭了。哀莫大于心死,心死了,人就真的沉下去了。

他做的事情往往不差,为人处事也不比谁含糊。他缺的从来不是能力,只是一个机会,一点信任,或者一句“你试试看”。更多的时候,他是顶着冷眼和嘲笑,一个人埋头往前走。

《红楼梦》里有两个人物,给人印象极深。一个是刘姥姥——她进荣国府,满屋子的人拿她当笑话,她却不恼不慌,活成了整部书里最通透的人物之一。一个是小红——怡红院里的三等丫头,连给宝玉端洗脸水的资格都没有,被大丫头们各种讽刺挖苦,但她没有沉下去,靠着自己的利落和实干,最终被凤姐看中,一步一步走了出去。不过,能走出这一步的人极少极少,命运很少眷顾这些努力向上的底层人。

刘姥姥和丫鬟小红有一样共同的质地:她们比身边的人都清醒、都通透,善良厚道,也都有不俗的韧性。这在底层是极难得的品质——因为绝大多数人在那样的环境里,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要么被压垮,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扭曲,慢慢变成了沉默的大多数。而她们扛住了。可她们的处境,并不允许她们舒展地活着——身边太多挖苦、太多讽刺、太多等着看笑话的人。她们只能按自己的方式硬扛着往前走,扛住了就走出去,扛不住就沉下去。心志上弱一点,情绪上垮一点,或者恰好那天没有遇上那个肯正眼看她们的人——她们就会变成无数沉默者中的一个,没人记得,没人提起。

但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现实中更多的版本,是扛不住,沉下去,然后被遗忘。

底层之间的互相挖苦、排挤,十八个心眼,比穷苦本身更痛苦,更磨人。罗素在《幸福之路》中有过一个类似的观察:乞丐并不嫉妒富翁,他只嫉妒比他多讨到一块钱的乞丐。同一处境里的人互相踩踏,比上层的冷漠更诛心。你的努力像镜子一样照出他们的无力,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他们必须把你拉下来——“装什么清高?”“别做梦了,咱们都是这命。”物质上的穷,穷的是身;人际关系上的这种苦,苦的是魂。

歧视和嘲笑本身,并不能说明谁比谁差。真正可怕的是,底层内部那种相互撕扯的惯性,会让那些本来有出路、本来可以走得不错的年轻人,走向扭曲,走不出来。大多数人在这种挤压中,慢慢变得平庸了——不是他们本来不行,是环境不允许他们行。

鲁迅在《呐喊》自序里写过一个比喻:一间铁屋子,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不久都要闷死了。平庸之恶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此——它不需要谁动手杀人,它只需要所有人都在铁屋子里沉睡,谁要是醒过来,反而要被嘲笑“你怎么醒了”。这些排挤和挖苦,大多数时候是无心的、习惯性的,但它对整个生态的健康、活力和创造性毫无助益——它只制造内耗,让空气慢慢变得稀薄,让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力气。平庸之恶的起点,就藏在这些看似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常里。

二、平庸之恶的根源

这让人想起汉娜·阿伦特提出的“平庸之恶”。

她坐在耶路撒冷的审判席前,注视着那个叫艾希曼的纳粹军官。此人负责运送百万犹太人至集中营,手段高效,面无表情。阿伦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恶魔,结果看到一个普通人——平庸、刻板、满口套话,甚至有点滑稽。她写下了一句后来被反复讨论的话:“他并不愚蠢,他只不过不思考。

不思考——这是平庸之恶的第一张面孔。它不需要狰狞的面目,不需要邪恶的动机。它只需要一个人放弃追问、放弃判断,把自己完全嵌入某种惯性当中,照章办事,随波逐流。制度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大家都在这么做,我就这么做。至于对不对、合不合理、有没有人因此受苦——不再过问。

第二张面孔,是冷漠。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知道有人在受苦、在挣扎、在被排挤,但他不关心。这事与他无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看见了,然后把头转开了。

第三张面孔,最为隐蔽,也最为常见——助纣为虐,并以“合理”的方式自我合理化。我这里说的助纣为虐,不是有预谋的主动作恶,而是在“大家都这样”的自我催眠中,不知不觉地递出了那把刀。你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个人站在楼顶边缘,摇摇欲坠。下面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喊:“跳啊,别浪费大家时间!”有人举起手机直播,催他快点。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人经历了什么。但那些催促他跳下去的人,并不觉得自己在杀人。他们觉得自己只是在凑热闹。甚至觉得:我不喊,别人也会喊。

这就是第三张面孔的核心逻辑:“我不做,别人也会做。”他用这句话把自己从“作恶者”的位置上摘了出来——既然别人也会做,那我不过是替代品,没什么好指责的。更隐蔽的一种理由是:“我只是犯了一个常人都会犯的错误”“我觉悟不够高,品味不够好”——他把自己的参与降格为一种普遍的人性缺陷,而不是主动的选择。他用“大众合理化”的身份,把自己包裹在群体的安全之中,然后心安理得地递出了那把刀。而事实上,正是因为他做了,正是因为他推了那一把、喊了那一声——那条救命的稻草,被彻底斩断了。

这三种状态并不是泾渭分明的。它们常常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同一个人在不同情境下也可能依次经历这三种状态——今天他是“不思考”的旁观者,明天他可能成为“冷漠”的沉默者,后天他也许就加入了“助纣为虐”的行列。这不是人性的本质,这是环境的塑造。

这三张面孔,共同拼出了平庸之恶的全貌。有人不思考,有人冷漠,有人主动参与并以“大家都这样”来安慰自己。但无论哪一种,最终的结果都一样:整个生态在向下滑行,逐渐失去光彩。

阿伦特说,这种“思维的匮乏”比恶意本身更危险。恶意至少还有主体意识,还能被识别、被追究;而不思考、冷漠、随波逐流,是一种精神上的缺席。它让普通人变成系统的齿轮,让日常行为变成结构性的伤害。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放弃思考、选择冷漠、甚至参与其中?

文化惯习的浸泡——从出生起就被一套“该怎么做”的逻辑包围,久而久之,人不再问“这合理吗”,只问“别人是不是也这样”。生存焦虑的挤压——当一个人的心智带宽被“活下去”占满时,他没有多余的容量去反思。环境的同化——一个“不一样”的声音在群体中会感受到强烈的压力,要么被排挤出去,要么闭嘴融入。还有一层更隐蔽的:作恶的成本太低,而沉默的收益太高。不思考是安全的,冷漠是省力的,跟着踩一脚还能获得一点廉价的优越感——“我不是最惨的,至少我还能嘲笑别人”。

平庸之恶不是某个人的道德缺陷,它是一种环境病。当反思被视为“矫情”,当追问被视为“找茬”,当“大家都这样”成为终极理由——不思考就成了默认选项,冷漠就成了最佳策略,助纣为虐就成了“识时务”。

而这一切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让整个社会走向“万马齐喑究可哀”。没有人再追问了,没有人再反抗了,没有人再“不一样”了。大家都不再讲话,但恶的元素已经布满了日常。它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屠杀,它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日复一日的窒息。平庸之恶不杀人,但它让真正有才华的人“社会性死亡”;它不违法,但它用“不看见”完成了对价值的系统性遮蔽。

它不是一个道德问题,它是一个生态问题——是整个社会本身在病态地运转,而所有人都觉得“本该如此”。

三、生存的前提

平庸之恶的土壤,并非凭空而来。它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滋生、蔓延、扎根。

其中一个最容易被忽视的条件,是生存焦虑。

一个人在被生存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是很难有余力去“善”的。没有面包的人,全部注意力都被生存占满。他要操心下一顿饭、下个月的房租、孩子的学费、父母的药费。心智带宽被锁死在“活着”这个最低目标上,没有多余的容量去思考“什么是对”“什么是善”“什么是长久”。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就是为什么良善的生态在底层尤其难以形成。一个饥饿的人看见一块面包,第一反应是“抢过来”,而不是“这该属于谁”;一个长期被生存焦虑浸泡的人,本能反应是“先保住自己”,而不是“照顾别人”。这不是道德败坏,这是生存优先。这不是为恶辩护,而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一个社会要想让人有道德,首先要让人有活路。

哲学家赵汀阳在《论可能生活》中曾深入探讨过这一问题:当生存成为问题时,一切意义问题都退居其次。生存是第一性的,道德是第二性的。没有面包的电梯,到不了善的楼层。

沈从文在《边城》里写过一个摆渡的老人,日子清贫,却从不向过渡的人多收一分钱。他没有把这写成道德说教,他只是呈现:一个人哪怕再穷,只要心里还有一点余裕,就能守住善良。而他守住的不仅是善良,更是一种安心、一种踏实——人活一辈子,心里踏实就是最大的幸福感。这种余裕,不需要富有,只需要不被生存压垮。问题是,当生存本身已经把人压到喘不过气的时候,那一点“余裕”恰恰是最先消失的东西。

掌握流量和话语权的人,往往对“生存”没有概念——他们不知道一个人在没有退路的时候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他们坐在有面包的桌上,责怪那些饿着肚子的人吃相难看。这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平庸之恶之所以在底层尤为普遍,除了“不思考”的文化惯习之外,还有一个更深的根源:生存焦虑挤占了道德思考的空间。当一个人所有精力都用在“活下去”上时,他就很难有余力去“活得好”或“让别人也活得好”。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说的“培养善之根”,不能只停留在精神鼓励的层面。要让善良的人有力量善良,要让努力的人看得到希望,就必须给他们最基本的东西——机会、公平、一个“努力可以被看见”的环境。不是施舍,是给他们的善良提供一个不被打垮的基础

否则,我们一边要求底层人“善良”,一边不给他们活路——这本身就是一种精致的残忍。

四、三股遮蔽的力量

有价值的成果理应被看见,有能力的学者理应被重用。这本是天经地义的逻辑。但在现实中,这条朴素的道理正在被三股力量合围绞杀:资源把门者的傲慢、人为设框的排他、算法遮蔽的选择性失明。三者同根同源,共同指向同一个事实——价值正在被系统性遮蔽。

遮蔽是分配不公的前置条件。一个人如果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他就根本进入不了分配的程序。这是一种比“不公”更底层的剥夺。

这三股力量有一个共同之处:它们都是通过某种“标准”完成了对价值的筛选,但这个标准本身并不关心什么是真正的价值。它只关心你是否符合预设的参数——符合的留下,不符合的淘汰,至于你实际创造了什么、贡献了什么,不在它的考量范围之内。

第一股力量,是傲慢。

价值被看见,本应是天经地义的事。一篇论文有创见,就该被发表;一个学者有真才实学,就该被重用;一个认真做事的人有实际贡献,就该被认可。但在现实中,这条朴素的逻辑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逻辑:能不能被看见,不取决于价值,而取决于谁手里攥着那把钥匙。

山东大学教授、《文史哲》主编王某某,在《中华读书报》发表悼念文章,本应缅怀故人,却引爆学界舆论。他在文中坦然自述,凭借与几位期刊主编的私交,自己常年发文畅通无阻;更直言自己门下学生“从无发表难题”,“哪怕是本科生,也能轻松拿下核心期刊版面”。而面对青年学者C刊投稿无门的集体困境,他当场驳斥:“发不出稿子,不能抱怨期刊、不能埋怨环境,根源只在于自己写不出优质文章”。

一个从未体会过“投稿石沉大海”的人,把圈层红利当成个人本事,居高临下地告诉那些在C刊录用率常年不足10%的困境中挣扎的青年学者——你们不行,怪自己。这不是指导,这是傲慢。

正如萨特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中所论述的“存在先于本质”——人是先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然后才通过自己的行动来定义自己。但现实中,很多人连“存在”的机会都没有,他们的定义权在出生前已经被圈子和门第写好了。傲慢的结果,是价值的遮蔽。

第二股力量,是人为设框。

手握人事大权的“守门人”们,守着职称、年龄、学历一道道硬杠杠。内蒙古包头市委讲师团人才引进中,三名曾于2023年入围的面试者再度“巧合”登榜——调查组通报:存在“因人设岗”。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可能就因为年龄超了几个月、学历差了一行字,被永远挡在门外

制度社会学的常识告诉我们:规则的本质不是为了限制人,而是为了确保公平。但当规则被滥用、被固化、被用来服务特定群体时,它就从一个“工具”变成了“墙壁”。这堵墙不关心你是谁、你有什么能力、你能贡献什么——它只关心你是否符合预设的参数。不符合,就挡在外面。

第三股力量,是算法遮蔽。

论文代写代发已形成完整的黑色产业链,有的“论文工厂”年运作论文量超18万篇,年收入数千万元。一篇985高校博士的论文被处理后,在知网检索中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空白条目。

算法看似中立,实则从来不是中性的。算法是人写的,推荐规则是人定的,算力投向哪里是人选择的。让垃圾被看见,让价值被淹没,这是一种披着技术外衣的价值判断。

传播学者麦克卢汉有一个著名论断——“媒介即讯息”。意思是说,媒介本身传递的信息,往往比媒介承载的内容更重要。在算法的语境下,这个逻辑被进一步推演:算法即权力。谁掌握了算法,谁就掌握了“什么东西被看见、什么东西被淹没”的决定权。而当算法被商业化、被流量化时,价值的标准就被彻底置换——不是“什么好”被推荐,而是“什么能留住用户”被置顶。深度内容沉底,垃圾信息霸屏。这不是技术的冷漠,这是有人做了选择。

算法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它算出来的结果,决定了谁被看见、谁被淘汰、谁有机会、谁被挡在门外。它在分配注意力、分配机会、分配可能性。这种权力看不见、摸不着,却比许多看得见的权力更加无所不在。

傲慢关上的是门,设框圈定的是边界,算法抹去的是痕迹。三者合围,结果只有一个——真正该被看见的人、成果和价值,最终沉在了最底下。

五、流量的扭曲

果说第四部分讲的是线下的遮蔽——学术圈、招考系统、评价体系——那么这一部分要讲的,是线上的延伸。一种更隐蔽、更让人无力的扭曲。

当公共服务的正义迟迟不来,当该有人管的事始终没人管,当弱者求助无门、投诉无路的时候,人们只能转向另一个东西:流量。

于是我们看到一种荒诞的生态:一个普通人受了委屈,跑遍衙门没人理,发到网上却一夜爆红;一个该由公共机构提供的服务,迟迟不到位,直到某个网红介入、某个视频刷屏,问题才被“看见”。大家疯狂点赞、疯狂转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寄托希望的“包青天”。

但这个“包青天”是流量给的,不是制度给的。

点赞完了,转发完了,情绪释放了,感动也感动了——然后呢?问题解决了吗?该不作为的还是不作为,该缺失的服务还是缺失。大家只是心里多了一杆秤,但那杆秤只在心里,落不到地上。

社会学家鲍曼在《流动的现代性》中曾有一个深刻的观察:当代人更愿意在情感上“参与”远方的苦难,而不愿意在行动上“介入”身边的问题。点赞和转发是一种低成本的参与,它在乎的是情绪体验,不是结果。情绪释放完了,参与也就结束了。而那个被消费的人,仍然在原地。

哲学家韩炳哲对此有更犀利的诊断。他指出,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后叙事时代”——泛滥的信息“窒息了故事的精神”,我们不再向别人讲述有意义的故事,而是疯狂地交换信息,发帖、分享、点赞。叙事承载意义、凝聚共识,而信息只是数量的累积,不承载方向。当讲故事变成“卖故事”,贩卖的实质就是情绪。故事的质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把你要卖的不管什么东西卖掉”。这正是流量生态的底层逻辑:流量消费的不是真相,是情绪;它不解决问题,只消化问题。

更扭曲的是,当这种模式被反复验证,它就会变成一门生意。有人专门去找这种题材,去发现、去夸张、去煽动情绪,因为越极端的故事越能获得关注。真正的问题被消费了,被消化成了一次性的情绪商品,然后被丢弃。当事人得到了片刻的关注,却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围观者宣泄了情绪,却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韩炳哲还指出,流量时代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异化:我们正在经历从“物品时代”向“非物时代”的转型——信息取代了物,成为定义我们环境的主要方式。我们在智能手机上浏览、点赞、滑动,却越来越失去与真实世界的接触。社交媒体让我们退回到“自恋的状态里,再也无需面对他者的未知”。这就解释了平庸之恶中“冷漠”的深层根源——当他者消失,当“不一样”的人从我们的视野中淡出,我们自然不再关心与自己不同的人,自然不再追问他们的处境。

本该提供服务的部门流于形式,本该伸张正义的制度形同虚设,而群众只能在键盘上行侠仗义,在流量中寻找慰藉。狂欢之后,一切照旧。这种“照旧”正在消耗人们对制度最后的信任。当所有人都不再指望制度时,制度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流量不意味着正义,它只是一个放大器。它放大了问题,也放大了情绪,但它从来不解决问题。真正的正义,从来不建立在热榜和点赞之上。

六、立场

我们花了很长的篇幅来剖析平庸之恶——它如何从底层的互相排挤中滋生,如何在“不思考”“冷漠”“助纣为虐”三张面孔中蔓延,如何通过傲慢、设框、算法三股力量遮蔽价值,如何在流量的扭曲中消费情绪而不解决问题。

这些问题不是某一个人的错,但它们正在让整个社会生态失去活性,走向“万马齐喑究可哀”。

国家层面已经注意到了一些问题。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深化“帽子”治理,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建立以创新能力、质量、实效、贡献为导向的人才评价体系。这些动作说明,价值被遮蔽、评价体系僵化、人才流动受阻——这些问题已经不是个别现象,而是需要制度层面回应的结构性困境。

但制度能解决的问题是有限的。它可以打破条框,可以改革评价体系,可以优化算法规则——但它无法强迫一个人去思考、去关心、去选择善。制度给不了的东西,恰恰需要每一个人在日常中用自己的选择去承担。

所以我们必须在个人立场上做清晰的切割。

我们拒绝成为“不思考”的人。 不随大流、不照章办事而不问对错、不把“大家都这样”当作停止追问的理由。思考是孤独的,但正如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所追问的:思考究竟有何用处?她的答案是——思考也许不能让人免于犯错,但它至少能让人在面对恶时,不至于毫无察觉地随波逐流。思考是孤独的,但它是我们抵御恶的最后凭借。

哲学家赵汀阳曾有一个更为直白的观察:当社会出了难以解决的问题,就会鼓励娱乐和体育,用轻浮的精神结构取代深刻的思想。他认为,人民需要的是思想,而不仅仅是娱乐和知识。所谓思想,不是记住现成的答案,而是“去想他人、社会、国家和世界”。平庸之恶的根源是“不思考”,而对抗它的根本力量,就是恢复这种“去想大事情”的能力——不是知识储备,不是情绪宣泄,是思想本身。阿伦特说思考是孤独的,但她没有说思考是软弱的——它恰恰是我们最坚固的防线。

我们拒绝成为“冷漠”的人。 看见了,但不关心;知道了,但不作为。冷漠不是中立,冷漠本身就是一种选择。当你对恶保持沉默时,你就已经站在了恶的一边。

我们拒绝成为“助纣为虐”的人。 不递那把刀子,不做压路机的轮子,不在别人站在悬崖边时喊“跳啊,别浪费大家时间”。更不拿“我不做别人也会做”来安慰自己。别人做不做,与你无关;你做不做,决定你是什么人。

这三种拒绝,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道德要求,而是对自己最基本的交代。

与此同时,我们还要选择去看见、去培养。看见那个在嘲笑中依然认真做事的人,看见那个在被排挤中依然坚持原则的人,看见那个在底层挣扎向上、顶着压力不肯放弃的人。看见他们,肯定他们,告诉他们“你这样是对的,再坚持一下”。善是需要回应的,没有回应的善,会在漫长的沉默中慢慢枯萎。

古人讲“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管子·牧民》在两千多年前就明白的道理,我们不应该忘记。道德需要基础,善需要土壤。不解决生存问题,只谈道德建设,是缘木求鱼。没有面包的电梯,到不了善的楼层。

更准确地说,这是人民的生态学立场——我们关心的是整个社会生态的健康、活力和可持续性。平庸之恶之所以有害,不是因为它对某一个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而是因为它会让整个生态走向沉沦。当一个社会里认真的人被嘲笑、坚持的人被排挤、创新的人被扼杀,这个社会就不可能产生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我们所站立的地方,就是生态本身。我们是什么样的土壤,决定着什么样的种子能活下去。

这个立场可以归结为三句话:

对恶,不参与,不纵容,不沉默。

对善,去看见,去肯定,去培养。

对自己,不麻木,不放弃思考。

平庸之恶会传染,善也一样。改变不需要等谁来赐予,它从每一次“不跟着踩”开始,从每一次“肯定认真的人”开始,从每一次“停下来问一句为什么”开始。

对每一个从底层挣扎向上、顶住嘲笑依然在努力的人——我们看见你。我们相信你。我们等着你发光。

路很长,心要正。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是说给那些正在被遮蔽、被排挤、被消耗的人——扛住,往前走,不要因为环境坏了就让自己也坏掉。二是说给所有人——你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你递过刀子,就别怪有一天刀子落在自己身上。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只有心正,路才能走得踏实,走得长远。也只有心正,整个生态才能恢复活力和价值。

参考文献

罗素《幸福之路》

鲁迅《呐喊》自序

阿伦特《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份关于平庸的恶的报告》

阿伦特《人的境况》

赵汀阳《论可能生活》

沈从文《边城》

萨特《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

麦克卢汉《理解媒介》

鲍曼《流动的现代性》

韩炳哲《非物》《他者的消失》《叙事的危机》

《管子·牧民》